地下二层那间静室的门从內侧关著。
    四面佛坐在矮桌后面,面前摊著那块深色布料,布面上的图案线条在油灯光线下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像是顏料被反覆涂过几层,每一层的乾燥程度不同,顏色深浅不一。
    他旁边放著一只粗陶碗,里面的水面上浮著几片乾枯的叶片,边缘已经捲曲发黄,像是放了有一阵子了。
    油灯的火苗在无风的室內微微跳动,没有方向,像被某种无法被察觉的细微气流牵引著。
    四面佛双掌合拢,没有闭眼,目光落在布料中心那枚符號上,手指在掌缘的接触点停留了很久,保持著一种持续、均匀的张力。
    他的呼吸节奏平稳,既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整个过程保持著同一速率。
    然后,布面上的顏色变了。
    暗红色的纹路在短时间內变成了灰白色。
    四面佛的面色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手指开始放鬆,指节之间收紧的缝隙逐步鬆弛,他没有立即移开视线,只是看著那片正在发白的区域,目光在纹路的边缘停留了片刻。
    那根在布料表面燃烧的暗红色线条正在熄灭,变白,像被抽走了底层燃料。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等他確认那片纹路不再发生变化时,他放下了手,把它们平放在桌面上。
    他放下手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继续坐在矮桌前,保持著他惯常的姿態。
    但片刻之后,他的身体忽然猛地向后一震,像是被一股从外部施加的力推动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短暂地偏离了原先的位置。
    那一震来得突然,他下意识地伸手撑住桌面边缘,手指按在木面上时发出轻微的声响,掌心压住了一道尚未完全散去的暗色纹路,但手指没有收回来,维持著支撑的姿势,在黑暗中像一根固定樑柱。
    他手掌下方的那道纹路在接触他的皮肤后开始变色,没有明显的扩散或变形,只是比原来浅了一些,像是被吸收了部分残余的传导痕跡。
    桌面上那块深色布料的一角也出现了细微的变化,边缘略微泛白,像是被热度烤过之后留下的痕跡。
    四面佛看著那道痕跡,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过了片刻才坐直身体,收回按在桌面上的手,重新將双掌併拢。
    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不好。有人破坏。”
    他的话说完,布面上那根暗红色的线彻底断了。
    断口处出现一道细长的白痕,像是被外力从中间截断。
    白痕边缘没有扩大的趋势,也没有渗出任何顏色。
    室內安静了片刻,四面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改变了方向。
    他低头看著桌面上那块布,目光落在那道白痕上,像是在用视线测量它的长度和边缘的形態是否还会继续变化。
    他没有说话,手掌搁在桌面边缘,拇指按压著桌角,维持著一个固定的角度。
    他站起来,越过矮桌,朝门口走了两步,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弯腰捡起原本放在矮桌边的一件物品。
    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把它塞回了桌底。
    又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像在等某件尚未確认的事先发生,又像在確认它不会再发生。
    然后他直起身,不再看那件物品,也不再等什么,走回矮桌后面坐下了。
    紧接著,门缝下方透进来一道极淡的黑色气流。
    气流贴著地面进入室內,沿著桌腿边缘向上攀附,在桌面上方短暂停留,然后向四面佛的方向延伸。
    那根黑色气流的边缘不稳定,在延伸过程中几次收缩又展开,像是正在失去维持形状的能力。
    四面佛的目光追隨著那道气流的移动路径,直到它在他面前约一步处停止,悬浮了一瞬,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边缘从模糊变为透明,再到完全消失,像一层被风吹散的薄纱。
    四面佛抬起右手,掌心朝向那道正在消散的气流,停顿了片刻,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確定的事:“没用的东西。”
    他收回了手,手掌重新落回膝头。那道黑气已经全部散尽了,没有留下任何残留。
    他低头看著桌面,那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四面佛开始收拾桌上的物品,把铜碗和油灯移开,叠好布料,收进布袋里。
    他站起来,把布袋的袋口繫紧,掛在肩头,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出了房间,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灯光比室內亮得多,他眯了一下眼睛,没有停步,沿著走廊继续向前走。
    他没有去电梯口,而是朝走廊另一端走去,拐进了转角处的安全通道。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持续了一阵,然后逐渐变轻,被墙面吸收,像是从没有被真正踩出过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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