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千代田区,黑龙会总部。
    走廊尽头的纸门半开著,灯光在门框边缘形成一道柔和的光带。
    新田一郎跪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腰带系得端正,双手搁在膝头,目光落在矮桌上那盏尚未动过的茶上。
    茶汤已经不再冒热气,但顏色还没有变深,表面没有形成薄膜,像是刚倒出来不久就被人忘记了。
    阿贵坐在他对面,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袖口处那道旧裂口已经缝上了,但线脚不均匀,像是仓促间完成的。
    他面前也放著一盏茶,同样没有动,杯沿的位置落了一层极细的灰尘,像是从端上来就没有被碰过。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陈峰占领了地盘,我完了。”
    新田一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从茶盏上移开,在阿贵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回自己面前的茶盏边缘:“阿贵先生,现在说这话有点早。”
    阿贵的目光没有移动,依然落在矮桌表面那道细长的木纹上:“地盘没了,人也没了,物资也断了。我手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重新组织的东西了。”
    新田一郎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茶汤在杯沿处留下一道浅淡的水痕:“地盘没了,人还在。只要人在,就能重新组织。而且,荚埠寨那片区域,不是只有你们在活动。”
    阿贵抬起头,目光在新田一郎脸上停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还有別人可以利用?”
    新田一郎把茶盏放回原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我们已经联繫了当地几个土人部落。那些部落一直在荚埠寨外围活动,不属於任何一方的管辖,不交税,不服从任何政权,只认自己部落的规矩。他们对陈峰的接管没有表態,但他们也没有接受陈峰的安排,这说明他们还没有倒向任何一方。”
    阿贵说:“那些部落不是那么好合作的。他们不受任何人的指挥,也不会为任何人打仗。”
    新田一郎说:“他们不需要为你打仗,只需要继续做他们一直在做的事。只要他们不配合陈峰,不向他提供物资和通道,陈峰在那片区域的控制就会存在缺口。只要有缺口,你就有机会重新进入。”
    阿贵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摇头。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庭院方向。
    像是在用视线重新计算荚埠寨周边那些他曾经熟悉但从未真正掌控过的区域,確认它们的位置和边界是否仍然如他所知。
    新田一郎继续说:“那些部落的立场我不关心,他们不接受任何人的管辖,也不参与任何一方的行动。只要他们保持这种状態,就会形成一道天然的分隔层。陈峰如果不接触他们,就永远无法完全控制荚埠寨周边的全部区域。如果他试图接触他们,就可能会陷入更复杂的局面。”
    阿贵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回新田一郎脸上:“你是说,只要那些部落继续存在,陈峰就不可能真正坐稳荚埠寨。”
    新田一郎说:“至少短期內是这样。一个地区如果不愿意接受新管理方的管辖,它本身就会成为持续的阻碍。陈峰如果要彻底控制荚埠寨,就必须同时处理这些部落,不能忽视,也不能绕过。”
    阿贵沉默了一会儿,像在重新搭建一条已经被拆除的路径,正逐一確认那些仍然存在於地图上的节点是否可以重新连接:“但他可以等。”
    新田一郎说:“他可以等,但等待不会让那些部落消失。那些部落存在的时间比荚埠寨任何一个管理方都长,他们不会因为外来者的等待而改变自己的立场,也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主动接受新的管理方。”
    阿贵没有说话,但他面前的茶盏被端起来过,杯沿上那道灰尘的痕跡被抹去了一小段,像是终於有人愿意触碰它了。
    新田一郎说:“目前最好的策略,就是继续保持观察,確认他的控制范围边界,然后等待他出现漏洞。如果你现在以分散的据点形式重新布置人员,在边界的裂隙里寻找落脚点,每次只占一小块,不引起大规模关注,那么当陈峰面对来自不同方向的持续低强度消耗时,就有可能逐渐暴露漏洞。”
    阿贵说:“但我知道的本地人已经不多,能用的更少。”
    新田一郎说:“黑龙会在荚埠寨外围也有过一些记录,不是直接联繫,但知道哪些人曾经与相关区域有过交集。我可以让人把名单整理出来给你,能不能用,你自己判断。”
    阿贵没有立刻回答,但也没有拒绝:“那就先把名单给我。”
    新田一郎说:“好。”
    两人之间的对话没有再持续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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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贵从榻榻米上站起来,动作不快,像在给身体一个適应姿势变化的时间,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持续了一阵,逐渐减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消失,像一段被逐渐调低的录音,最后完全融入墙壁的吸收面。
    新田一郎独自坐在矮桌前,端起那盏茶,茶已经完全凉了。
    他没有放下,也没有再喝,只是端著,目光落在那盏茶汤表面逐渐凝固的薄膜上。
    数日后,荚埠寨外围,一处偏远的棚屋。
    通往棚屋的路径被杂草覆盖了大部分,路面没有明显的维修痕跡,边缘堆积著乾枯的落叶和折断的树枝,风一吹就会重新堆满。
    棚屋的墙壁用木板和竹片拼成,有几处缺口用旧布和乾草填补过,门口没有掛锁,只插著一根铁栓。
    阿贵蹲在门槛边,穿著一件深色短褂,比在东京时更旧了一些,袖口边缘起了毛,领口也微微变形。
    他没有带武器,也没有带隨从,只是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放在地面,目光落在棚屋內的地面上,像是在等某个人先开口。
    门內坐著一个中年男人,皮肤比当地人深一些,穿著粗布衣,盘腿坐著,腰间没有佩刀,也没有带任何明显的物件。
    他的面容消瘦,颧骨和下顎的线条非常清晰,嘴角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像是在用沉默判断来人的耐心,又像是已经习惯了等人先开口。
    阿贵说:“我是从东京回来的。荚埠寨换了人,这件事你知道。”
    对方没有回答。
    阿贵继续说:“陈峰占了地盘,但他还没有动到这片区域。你们可以继续维持现在的状態,不需要表態。”
    对方终於开口了:“你不打算夺回地盘?”
    阿贵说:“暂时还不行。”
    中年男人没有再追问,但他也没有拒绝,让阿贵留了下来。
    阿贵当天夜里留在棚屋里过夜,棚屋里的灯光在夜色中亮了一整夜。
    同一时期,荚埠寨周边的几处驻点都报告了类似情况:有陌生人出现在接近控制区边界的区域,但没有越过边界,也没有与驻点人员发生接触。
    瘦猴在记录中对这些报告的標註是“边界外活动,未进入控制范围”。他把这些记录匯总后,递交给了陈峰,没有额外附言,只在备註栏写了一句:“与部落区域相邻,暂无直接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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