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九,卯时。
    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光从窄巷尽头照过来,把青砖墙面染亮了。
    贾芸坐在条案前,面前摊著写了半截的笺纸。
    昨夜贾蓉传话回来,帐本到手了,藏在床板夹缝里。
    可帐本在寧府,等於还没到手。
    贾蓉出不来,赖二盯著他,从正月十五之后就没移开过眼。
    他只要往角门多走两步,赖二的人就跟上来。
    晴雯端著麵汤从灶房出来,碗沿横著筷子,汤里臥著荷包蛋。
    “二爷,吃了再想。”
    贾芸把笺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接过面碗。
    荷包蛋咽了半个,他把碗搁在桌上。
    “晴雯,去荣府找鸳鸯姐姐,就说我有一桩事请她帮忙传个话。”
    晴雯把围裙角在手上绞了绞。
    “传什么话?”
    贾芸把筷子搁在碗沿。
    前日探春传话时说过,荣府回盘用的食盒是老太太院里的旧物,底板鬆动了,早该换了。
    他当时便记在了心里。
    “让鸳鸯姐姐告诉蓉哥儿一句话:今日荣府派人去寧府取年礼回盘的食盒,食盒底层夹板可以活动。”
    晴雯把这句话在脑中过了一遍,眼睛亮了。
    “食盒夹层?”
    贾芸嗯了一声。
    “寧府每年正月底给荣府送年礼回盘,这是惯例。食盒从寧府二门出,由小廝送到荣府二门,鸳鸯接手。中间不过一盏茶的路。”
    晴雯把围裙角攥紧了。
    “可万一赖二的人检查食盒呢?”
    贾芸把碗底在桌上转了半圈。
    “年礼回盘是两府之间的面子事,赖二再跋扈,也不敢当著荣府来人的面翻食盒。翻了,等於打荣府的脸。”
    晴雯点了点头,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换了件小袄,鬢边的绢花正了正,走出了院门。
    贾芸把碗底的麵汤喝乾净,站起来走到窗前。
    暗道,这条传递链有四个环节。
    第一环,鸳鸯传话给贾蓉。
    第二环,贾蓉把帐本塞进食盒夹层。
    第三环,食盒从寧府送至荣府二门,鸳鸯接手。
    第四环,鸳鸯转交探春。
    食盒送到荣府二门,先入老太太院里过目。满屋子丫鬟婆子看著,鸳鸯不便当场拆底板。只有探春以替老太太挑两块点心送碧纱橱为由,把食盒带到僻静处,才能取出夹层里的东西。
    四个环节,每一个都有风险。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
    贾蓉出不来,他进不去。只有借两府之间的日常往来,把东西夹带出来。
    巳时。
    晴雯从荣府回来,鬢边绢花被风吹歪了,小跑著进了院门。
    “鸳鸯姐姐说了,话已经传到了。蓉哥儿在老太太院里请安呢,鸳鸯姐姐趁添茶的工夫跟他说了一句。”
    贾芸搁在窗框上的手指鬆了。
    “蓉哥儿什么反应?”
    晴雯把气喘匀了。
    “鸳鸯姐姐说,蓉哥儿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两滴在袖口上。可他点了点头。”
    贾芸嗯了一声。
    第一环,成了。
    午时。
    贾芸在家中等著。条案上摊著西游记第四十一回的稿纸,笔蘸了墨搁在砚台上,一个字没落。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枝丫光禿禿的,可枝条的顏色比前几日深了一层。
    暗道,这会儿贾蓉应该已经回了寧府。食盒是午后送,他有一个时辰的窗口把帐本从床板夹缝里取出来,塞进食盒底层。
    这一步最险。
    贾蓉的院子里有没有赖二的眼线?食盒在送出二门之前,会不会经过赖升的手?
    他把笔拿起来,在稿纸上写了三行。红孩儿的三昧真火烧到第四行时,笔尖顿在纸上,墨洇出一个点。
    搁下笔。
    指腹在短刀的刀鞘上摩了一摩,又收回来。
    未时。
    院门被叩了三下,节奏不急不缓。
    贾芸把短刀从桌角拿起来系在腰间,走到院门前。
    “谁?”
    “芸二爷,是我,鸳鸯。”
    贾芸把门閂拉开。
    鸳鸯站在门外,穿著半旧的比甲,手里提著红漆食盒。
    食盒不大,两层,盖面上贴著寧国府的红签。
    她的面色如常,嘴角甚至掛著笑。
    “芸二爷,寧府送来的年礼回盘,老太太让我给您带一份。里头是两碟点心。”
    贾芸把食盒接过来,手腕微沉。
    两碟点心的分量,不该这么重。
    他面色不变,拱了拱手。
    “多谢鸳鸯姐姐,替我谢老太太。”
    鸳鸯嗯了一声,往左右瞟了一眼,压低了嗓门。
    “三姑娘说了,东西已经过了她的手,没问题。午后三姑娘请您去荣府给老太太请安。”
    贾芸把食盒在手中掂了掂。
    “中间没出岔子?”
    鸳鸯的嘴角动了动,笑意收了。
    “出了一点。”
    贾芸搁在食盒提手上的手指收紧了。
    鸳鸯把嗓音压到了齿缝。
    “食盒从寧府二门出来的时候,赖升婆娘在门口站著。”
    贾芸的眉心拧了一拧。
    鸳鸯接著道:“她没翻食盒,可她多看了一眼。”
    “多看了一眼?”
    鸳鸯点了点头。
    “送食盒的小廝说,赖升婆娘问了一句,今儿的回盘怎么比往年重些。小廝说里头多搁了两块年糕。赖升婆娘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贾芸把这个细节在心底过了一遍。
    赖升婆娘多看了一眼,问了一句。有警觉,但没有证据。
    问题是这份警觉会不会传到赖升耳朵里,赖升会不会回头去查食盒的事。
    从现在到赖升反应过来,中间隔著多久,就是他的窗口。
    “鸳鸯姐姐,多谢了。”
    鸳鸯把手背在身后,转身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芸二爷,三姑娘还说了一句话。”
    贾芸看著她。
    鸳鸯没回头,嗓音极轻。
    “她说,里头夹著几张散页,不是帐册上的。是张保全自己记的私帐,跟公帐对不上的数字他用硃笔圈了。”
    贾芸搁在食盒上的手指顿了一顿。
    张保全的私帐。
    硃笔圈出的数字。
    暗道,张保全不是傻子。他替贾珍做假帐,可他自己留了一份底。
    这份底是他的保命符,万一哪天贾珍翻脸不认人,他手里有东西可以反咬。
    赖升替贾珍赎回了张保全的欠据,攥死了他的命门。可张保全在帐本里夹了私帐散页,等於给自己留了后路。
    这几张散页的分量,比两本帐册加在一起还重。
    因为帐册是贾珍的罪证。而散页,是张保全的认罪书。
    有了这东西,张保全就不只是证人,他本身就是共犯。共犯的供词,比旁证硬十倍。
    鸳鸯的身影已经拐出巷口,消失在寧荣街的人流里。
    贾芸把食盒提进屋里,搁在条案上。
    晴雯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食盒,眼睛亮了。
    “到了?”
    贾芸把食盒盖揭开。上层確实是两碟点心。他把点心碟子取出来,露出食盒底板。
    底板是活的,边沿有一道极细的缝。
    他把指甲嵌进缝里,轻轻一撬。底板翻起来,露出夹层。
    夹层里躺著油纸包,用细麻绳扎著。
    贾芸把油纸包取出来,搁在掌心。
    比预想中厚。
    晴雯凑过来,嗓音压得极低。
    “这就是……”
    贾芸嗯了一声,把油纸包揣入怀里。
    “午后我去荣府给老太太请安。”
    申时。
    荣国府,花架拐角。
    贾芸从贾母院中出来,沿迴廊往二门方向走。
    行至花架拐角处时,脚步微顿。
    探春站在花架后头,穿著件褙子,手里捏著刚折的腊梅,面色如常,正在赏花。
    贾芸的脚步放慢了,从她身侧经过。
    探春没看他,目光落在腊梅枝上,嗓音极轻极快。
    “怀里的东西拿稳了。”
    贾芸的步子没停,微微侧了侧头,嗓音压在齿缝里。
    “三姑娘费心了。”
    探春把腊梅枝在指间转了半圈,嘴角动了动。
    “芸二哥,还有一桩事。”
    贾芸的脚步顿了。
    探春的目光从腊梅枝上抬起来,落在他侧脸,停下了。
    “王夫人今早让周瑞家的去库房提了大红缎子,说是给宫里娘娘做春衫。”
    贾芸搁在袖口上的手指收了收。
    探春的嗓音压到了牙根底下,每个字咬的又轻又短。
    “可那匹缎子的花色,是寧府上月送来的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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