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从后院小院出来时,老槐树枝头那芽苞在风里颤了颤。
    他沿抄手游廊往前走,脚步放的不快不慢。
    胸口外袍夹层里那红梅帕子贴著心口,隔著布料,温度从体温里渗过去,又从帕面上渗回来。
    走到碧纱橱迴廊拐角处时,一个身影从柱子后头闪出来。
    雪雁。
    丫头两手拢在袖筒里,鼻头冻的微红,看见贾芸时眼睛弯了弯。
    “芸二爷,姑娘说请您进去吃盏茶。”
    贾芸的脚步停了停。
    暗道,黛玉又算准了他今日来。
    碧纱橱的纱帘半卷著,窗格子开了半扇,光斜斜照在窗台上。
    黛玉坐在窗前的绣墩上,手边搁著一本诗集,指尖夹在书页间,没翻。
    她穿了件藕荷色交领褙子,髮髻簪了一根白玉簪,几缕碎发从鬢边垂下来,搭在颈侧。
    贾芸跨过门槛。
    黛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在他身上停了一停。
    那一眼不长,可从发顶到脚尖走了一遭,又折回面上,细密的扫过全身。
    “坐吧。”
    他在圆桌对面的矮凳上坐下。
    桌上两盏六安茶,茶汤碧绿,热气裊了两裊。
    黛玉將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
    “蓉嫂子怎么样了?”
    贾芸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好些了,今日能站起来在窗前走两步了。”
    黛玉嗯了一声,指尖在诗集书页间摩了一摩。
    “气色呢?”
    “嘴唇有了血色,粥能喝一碗了。”
    黛玉没再看他,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旧铜炉原先搁著的位置。铜炉不在了,前几日她带去了秦可卿枕边。
    她的睫毛垂了垂。
    “那就好。”
    茶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散了散,將午后的光线搅的微微发颤。
    黛玉忽然抬眸,重新对上他的面孔。
    “你眼底有青。昨夜没睡?”
    贾芸愣了一息。
    黛玉將手从诗集上收回来,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擦擦汗。”
    帕子素白,帕角绣著几片淡墨兰草,针脚极细,茎叶用墨线勾的,含苞而不绽。
    贾芸伸手去接。
    指腹碰了她的指尖。
    碰上的那一下极轻,可两个人的手都顿了。
    黛玉的指尖在他指腹上搁了不到半息,便缩回去了,缩进袖口里,攥在膝上。
    面色如常。
    可耳根处浮起极淡的红,淡到不凑近便瞧不见。
    贾芸將帕子接过来,在额角按了按。
    帕面上沾了些许薄汗。
    他將帕子折好,搁在桌面上。
    “多谢林姑娘。”
    黛玉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茶盏挡住了半张脸。
    “毛诗註疏读到哪一篇了?”
    贾芸將茶盏搁回桌面。
    “读到氓。”
    黛玉的茶盏在唇边停了一停。
    她將茶盏放下来,嘴角微微动了动。
    “氓是弃妇诗,你一个男子读这个做什么。”
    贾芸將碗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读的不是弃妇。”
    黛玉偏了偏头。
    贾芸的目光搁在她面上,嗓音放缓了半截。
    “读的是及尔偕老,老使我怨。”
    他停了一息。
    “人心会变,所以承诺要趁早兑现。”
    黛玉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接话,目光挪到窗外去了。
    窗外迴廊的柱子上爬著枯藤,枯藤的末梢冒了些许新芽,绿的极淡。
    屋里安静了两三息。
    迴廊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走近了些,在帘外停了。
    停了一息,没进来。
    又停了一息,转了方向,往另一边去了。步子比来时快了半拍。
    雪雁在帘外低声嘟囔了一句。
    “宝二爷往那边去了。”
    黛玉的指尖在膝上搁了一搁,没接话。
    贾芸將茶盏端起来呷了最后一口,搁回桌面。
    “林姑娘,改日再来討教。”
    黛玉嗯了一声。
    贾芸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出了碧纱橱。
    门帘放下来的那一瞬,他的背影在纱帘上映了一息便没了。
    黛玉坐在窗前,目光在门帘上多留了一息才收回来。
    桌面上那块帕子搁在茶盏旁边,帕面上沾了些许汗渍,洇在素白的绢面上,顏色极浅。
    她看了两息。
    伸手將帕子拾起来,指腹在那处汗渍上停了一停。
    没有洗。
    將帕子折好,夹进枕边那本诗集里。
    合上书页时,指尖在书脊上多停了一息。
    窗外的光暗了一分,暮色从天边压过来。
    雪雁从帘外探进半个脑袋。
    “姑娘,该掌灯了。”
    黛玉嗯了一声,將诗集搁回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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