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没急著接话,將温水碗从贾蓉面前撤开,换了一碗新倒的,搁在桌面正中。
    碗底在木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蓉哥儿,你既然问哪本,说明你知道不止一本。”
    贾蓉的喉结滚了滚,两手从桌面上缩回去,攥在膝上
    贾芸的声音不急不缓,搁在这间三面屏风围著的偏厅里,透著无形的压迫感,一下一下割著人的神经。
    “张保全耳房里锁著几本?”
    贾蓉的眼皮跳了两下,嘴唇抿了抿,抿完了又鬆开,鬆开的时候嗓音碎的厉害。
    “三本。”
    贾芸面色如常,將碗沿在指腹下转了半圈。三本。比他预想的多一本。
    “哪三本?”
    贾蓉將身子往椅背里缩了半寸,右手拇指抠著左手食指的指甲盖,抠的咔咔响,嗓音压到了极低,低到只够两个人听清。
    “第一本,三处田庄十年的租银总帐。城南水田,通州菜园,京西南果林,三处加在一起,从承平五年到承平十五年,每年收了多少,报了多少,差了多少,一笔一笔的。”
    贾芸嗯了一声。
    贾蓉咽了口唾沫,接著说。
    “第二本,祠堂和祭祀的流水帐。翻修花了多少,祭祖採办花了多少,一笔一笔的。”
    贾芸將手指从碗沿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暗道,前两本是公帐的窟窿,第三本才是要命的。
    “第三本呢?”
    贾蓉没接,嗓音卡在嗓子眼里,喉咙滚了两回,第一回没出声。膝盖在桌底下抖了两抖,布条底下的伤口多半又在疼。
    贾芸没催。偏厅里安静了三四息,窗格子外头有鸟叫声远远传来,又远远散了。
    贾蓉的嗓音终於从齿缝里挤出来,低到贴著牙根。
    “东跨院三年的,支出明细。”
    他停了一息,喉咙里发梗,咽了一回才接上。
    “药材,修缮,衣料,月例银子,丫鬟的吃穿用度。从承平十三年秋天她进,她进门,到今年正月,一笔一笔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一圈。
    贾芸將这三本帐在脑中过了一遍。
    田庄总帐是贾珍侵吞公產的铁证。
    祠堂流水帐是褻瀆宗法的铁证。
    东跨院明细,是以族中公帐供养私慾的铁证。
    三本加在一起,足够让一个族长身败名裂。
    他將目光搁在贾蓉面上,嗓音平稳。
    “你怎么知道是三本?”
    贾蓉的手在膝上攥了攥,鬆了松。
    “正月十六,凌晨。”
    嗓音碎碎的,一个字和一个字之间隔著半口气。
    “那天我被尿憋醒了,从屋里出来,走到院子里。”
    他停了一停,面色又白了一分。
    “张保全从帐房方向过来,手里抱著一只木箱子,灯笼夹在胳膊底下,走的急。”
    贾芸嗯了一声。
    贾蓉咬了咬牙。
    “他没看见我,我站在廊柱后头。他走到耳房门口的时候,灯笼差点掉了,手忙脚乱的开锁。”
    他將手指在膝上抬起来,在空中比了比。
    “箱子不大,可沉。他搬进去之后又出来了一趟,第二趟抱的是一只布包,布包里头硬邦邦的,方方正正。”
    两趟。
    第一趟箱子,第二趟布包。
    贾芸暗道,分两趟搬,说明两处存放的位置不同,田庄和祠堂的帐本原先在帐房正库里,东跨院的明细多半在贾珍书房暗格中。
    “第二趟搬完之后呢?”
    贾蓉將手放回膝上。
    “他锁了门,灯笼也没提,摸黑走了。”
    顿了顿,嗓音又碎了一截。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了一眼,耳房门上掛著一把铜锁,新的,锁面上刻著花纹。”
    贾芸將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钥匙在谁手里?”
    贾蓉的眼皮跳了跳。
    “张保全腰间。他腰带上掛著一串钥匙,铜锁的那把最新,顏色跟旁的不一样。”
    贾芸嗯了一声。钥匙在张保全身上,等於在贾珍手里。正面撬锁不可能,动静太大。
    “蓉哥儿,张保全什么时候会把钥匙从身上摘下来?”
    贾蓉愣了两息,將这个问题在脑中转了一圈,眼底忽的亮了半分。
    “洗澡。”
    贾芸搁在碗沿上的手指停住了。
    贾蓉的嗓音急了半截,话赶话的往外蹦。
    “张保全有个习惯,逢三逢八泡澡。”
    他顿了顿。
    “有回我去后院找赖升问月例的事,撞见他光著膀子从浴房出来。后来留了心,发现他逢三逢八雷打不动。衣裳脱在浴房外头的衣鉤上,钥匙串就掛在腰带上,腰带搭在衣鉤上。”
    他將两手从膝上抬起来,十指交握著。
    “洗一回澡,少说半个时辰。”
    贾芸將这个信息在心底过了一遍。逢三逢八,酉时。今日正月二十五。
    下一个逢八,正月二十八。
    大后天。
    他將碗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面色如常。
    “蓉哥儿,正月二十八酉时,张保全去浴房。你能不能在那半个时辰里,进耳房拿到帐本?”
    贾蓉的手指交握著收紧了,又鬆开,收了两回,嗓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能。”
    贾芸看著他的面孔。二十岁的人,面色青灰,眼底儘是屈辱和疲惫。
    可那双眼睛里头,比方才多了一样东西。
    是恨。
    贾芸將声音放缓了半截。
    “蓉哥儿,听好了。三本帐本,只拿两本。”
    贾蓉愣了。
    “田庄总帐,拿。祠堂流水帐,拿。”
    贾芸將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东跨院那本,不动。”
    贾蓉拧了拧眉。
    “为什么?”
    贾芸將碗搁在桌面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三本全拿,张保全当晚就会发觉。两本拿走一本留著,他短期內不会逐本清点。”
    他將声音压低了一截。
    “张保全每日卯时去帐房当值,酉时回来。他洗完澡回到耳房,多半只看一眼锁面有没有被动过。锁面没动,他不会开箱子查。”
    贾蓉將这层道理在脑中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可万一他查了呢?”
    贾芸將目光搁在他面上。
    “所以你拿的时候,箱子里的位置不能乱。田庄总帐和祠堂流水帐原先搁在什么位置,你记清楚。拿走之后,把布包里的东跨院明细挪到箱子里,填上空缺。”
    贾蓉將嘴唇抿了抿。
    “我记住了。”
    贾芸嗯了一声。
    “拿到之后,一定要藏好了。”
    贾蓉抬眼。
    贾芸將声音压到了极低。
    “后面怎么传出来,我会让人通知你的。”
    贾蓉將这些话在脑中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偏厅里安静了两三息。
    窗外的光已经从下午的斜照变成了傍晚的昏黄,影子在花鸟屏风上拉的老长。
    贾蓉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碰了桌腿,又嘶了一声。
    他將身子往门口的方向转了半步,忽然又停住了。
    “芸二爷。”
    贾芸看著他。
    贾蓉的嘴唇动了两回,第一回张开又合上,第二回才將声音放出来。
    嗓音碎的厉害,碎到每个字之间都隔著一口气。
    “还有一桩事。”
    贾芸搁在桌沿的手指没动。
    贾蓉將目光从贾芸面上移开,落在桌角那柄短刀上。
    刀鞘上那道磨痕在昏黄的光里泛著暗色。
    他站在那儿,半个身子已经朝著门口了,可脚底生了根挪不动。嘴唇又动了一回,这回没卡住。
    “我爹让赖升抽了一份东跨院的药材帐副本。”
    贾芸搁在桌沿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贾蓉的嗓音压到了齿缝里。
    “说是要拿这个,逼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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