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
    书记办公室里,绿色军线电话还在桌上发出刺耳盲音。
    沙瑞金坐在真皮转椅里,手指僵在扶手上。
    武警大队长最后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他脑子里。
    汉东军区出动野战军。
    全频段电磁压制。
    秦振邦亲自带队。
    省武警总队第一支队,全数缴械。
    田国富站在沙发旁,脸色也不好看。
    他没急著开口。
    这种时候,说错一个字,都可能被沙瑞金记进帐里。
    砰!
    办公室大门被人撞开。
    白景文连门都没顾上敲,脸色惨白,双手捧著一份传真,跌跌撞撞衝到宽大办公桌前。
    那份纸被他攥得起了皱。
    纸面上,盖著中枢鲜红大印。
    “沙书记!”
    白景文嗓子发紧,气都喘不匀。
    “京城……京城急电!”
    “中枢办公厅、组织部、政法委联合下发,加急密件!”
    沙瑞金猛地直起身。
    刚才那股被野战军缴械带来恐惧,被“京城急电”四个字衝散了大半。
    他死气沉沉眼底,一下冒出光。
    京城。
    中枢。
    联合下发。
    一定是钟正国动手了!
    钟家不可能看著钟小艾被赵屹川关在省纪委。
    更不可能允许秦振邦带野战军打钟家脸。
    只要中枢一道命令压下来,赵屹川再硬,也得把人送出来。
    秦振邦更得撤兵写检查。
    “好!好啊!”
    沙瑞金一把从白景文手里夺过传真纸。
    他双手捏住纸边,呼吸粗重,嘴角因为极度期盼微微抽动。
    “钟老到底还是出手了!”
    “中枢出面,我看他赵屹川和秦振邦还敢不敢抗命!”
    田国富坐在沙发上,端著茶杯那只手停在半空。
    杯盖没落下。
    茶水热气往上冒。
    他温润目光锁住沙瑞金背影,心里飞快盘算。
    如果真是钟家贏了,今晚所有风险都能变成收益。
    赵屹川会被定性为擅自扩大办案权限。
    秦振邦越界干政。
    方泽远也要因为千亿项目被敲打。
    明天常委会上,他该怎么开口?
    先表態维护省委权威?
    还是先点名省纪委办案粗暴?
    沙瑞金已经迫不及待扫向文件正文。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他脸上刚升起那点狂热,当场僵住。
    纸面上写得很清楚。
    《关於汉东省委主要负责同志违规动用武警力量衝击省纪委办案场所一事处理意见》
    沙瑞金手指一紧。
    白景文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田国富也缓缓放下杯盖,起身往前走了半步。
    沙瑞金继续往下看。
    “经核查,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同志未经合法程序,擅自以省委名义指令省武警总队第一支队包围省纪委办案基地。”
    “要求释放涉密留置人员。”
    “该行为严重违反政治纪律、组织纪律和工作纪律。”
    “无视组织程序,违规越权调动武装力量。”
    “性质恶劣,影响极坏。”
    “已构成对纪检监察机关依法履职严重干扰。”
    “形同兵变。”
    最后四个字,直接砸进沙瑞金眼底。
    形同兵变。
    这四个字一旦落在中枢文件里,谁都洗不乾净。
    沙瑞金喉咙像被堵住。
    手里传真纸开始抖。
    哗啦啦。
    那点薄纸声,在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白景文低著头,额头已经冒汗。
    田国富走近办公桌,视线落到文件下方。
    处理意见更狠。
    “经研究决定:沙瑞金同志即刻停止履行汉东省委书记职务,配合中枢联合调查组接受深入调查。”
    “汉东省有关工作,暂由省委副书记、省长刘长生同志主持。”
    沙瑞金瞳孔收紧。
    刘长生?
    让刘长生主持省委工作?
    这等於把汉东交到了赵屹川那边!
    “不可能……”
    沙瑞金猛地把传真拍在桌面上。
    啪!
    纸张贴著桌面滑出去半截。
    “假的!”
    他声音嘶哑,胸口剧烈起伏。
    “这不可能!”
    白景文嚇得退了半步,还是硬著头皮低声说:
    “沙书记,传真编號核验过了。”
    “红头印章、密级编码、回执口令,都是真的。”
    “闭嘴!”
    沙瑞金抬手指向他。
    白景文立刻收声。
    沙瑞金连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书柜玻璃上。
    咚!
    书柜里几本文件夹被震得歪向一边。
    他盯著桌上那份传真,像看见一件荒唐到极点事。
    “不可能……”
    “钟正国亲口答应我。”
    “只要我把钟小艾接出来,他就帮我拿下汉东绝对话语权。”
    “他说会替我压住京城所有杂音。”
    “他说会保我!”
    沙瑞金越说越失控,声音陡然拔高。
    “现在中枢停我职?”
    “他们钟家把我当什么?”
    “用完就扔?”
    “过河拆桥!”
    田国富已经把文件看完。
    尤其是“刘长生主持工作”那一行。
    他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
    风向变了。
    而且变得太快。
    这已经不是钟家能不能保沙瑞金。
    这是中枢对今晚武警衝击省纪委,已经下了结论。
    继续站在沙瑞金身边,等於把自己往坑里送。
    田国富把茶杯放回茶几。
    动作很轻。
    隨后,他后退两步。
    不多不少。
    刚好把自己从沙瑞金身边摘出去。
    沙瑞金转头看向他。
    “国富,你说句话。”
    田国富双手交叠在身前,理了理西装下摆,语气仍旧温和。
    “沙书记,中枢文件已经下发。”
    “作为省委常委,我首先要坚决拥护组织决定。”
    沙瑞金像没听懂。
    “你说什么?”
    田国富没有躲开他视线。
    “今晚动用武警一事,我在办公室里已经提醒过,程序上存在重大风险。”
    “我也明確建议过,不能越过省纪委正常办案流程。”
    “沙书记,当时您认为事態紧急,坚持用省委名义下令。”
    “这件事,我个人確实无权干预。”
    沙瑞金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田国富,你现在跟我切割?”
    田国富轻嘆一声。
    “沙书记,不是切割,是实事求是。”
    “组织调查面前,每个人都要讲清楚自己在事件里承担什么责任。”
    “我不能替您承担,也不能替组织隱瞒。”
    “常委会记录,办公室谈话记录,都可以作证。”
    沙瑞金气得手指发抖。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田国富语速不快,字字清楚。
    “我刚才劝过您,先跟京城沟通,儘量不要让武警衝击纪委。”
    “白秘书也在场。”
    白景文身子一僵。
    他恨不得当场消失。
    沙瑞金转头看向白景文。
    “你听见了?”
    白景文嘴唇动了动。
    “沙书记……”
    “田部长確实……確实提醒过风险。”
    沙瑞金差点笑出声。
    不是高兴。
    是气到极点。
    “好,好啊。”
    “一个两个,全都开始讲程序了。”
    “刚才你们怎么不讲?”
    “钟家电话打来时候,你们怎么不讲?”
    田国富依旧稳著。
    “沙书记,我理解您现在情绪很重。”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相信组织。”
    “如果您主动配合调查,把钟家施压细节讲清楚,也许还能爭取主动。”
    这话听著是在劝。
    落到沙瑞金耳朵里,像刀。
    爭取主动?
    省委书记被即刻停职,还谈什么主动?
    沙瑞金盯著田国富,半晌挤出一句。
    “你倒是很会活。”
    田国富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只剩传真纸被空调风吹动声音。
    叮铃铃铃!
    办公桌上,那台红色保密专线响了。
    铃声不急。
    却一下下敲在所有人心口。
    白景文浑身一抖。
    田国富也收起所有表情,往旁边又退半步。
    红色专线。
    能打到这里,绝不是普通电话。
    沙瑞金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猛扑过去,一把抓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隨后,一个苍老却压得很低声音传来。
    “瑞金。”
    沙瑞金身子僵住。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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