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近城门,门洞宽可容四驾马车並行。
    守城的士卒穿著整齐的皮甲,目光狠厉,却並无刁难之意,查过文书便挥手放行。
    马车缓缓驶过门洞,沈砚辞掀帘探头,眼前豁然开朗。
    主道极其宽阔,以青石板铺就,道旁沟渠清澈,水声潺潺。
    路两侧屋舍高低错落,酒肆、茶楼、布庄、铁器铺、书坊、药铺一家挨著一家,招牌琳琅满目。
    街上行人衣著各异,有裹著皮裘的胡商,有穿著绸衫的南方客商,有身披甲冑的巡城士卒,有提篮买菜的小贩。
    人群中偶尔还能见到几个高鼻深目的回鶻人牵著骆驼走过,驼背上驮著鼓鼓囊囊的毛皮口袋。
    沈砚辞一路看一路惊嘆,这哪里是塞外,分明是旧都长安气象。
    马车行至城中心,他透过帘子望见一座高耸的楼阁,层层飞檐如鸟翼舒展,通体朱红与彩绘交映,在城中民居的簇拥中显得格外醒目。
    楼阁外有高墙环绕,墙头覆著墨绿色的琉璃瓦,阳光下泛著幽光。
    “那是何处?”沈砚辞问车夫。
    车夫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隨口答道:“那是郡主府。渤海国银川郡主嫁我家大王时建的,如今是大王的王宫了。”
    车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说是用渤海国最好的工匠修的,连院里的景石都是海路运来的,比咱们建安本地的好看多了。”
    沈砚辞默默收回目光。
    郡主府已如此,那將来新王宫该是何等气派?可他又想,燕王能得渤海郡主下嫁,又能让渤海国工匠为其修府邸,足见两国关係之深。
    这燕王,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沈砚辞在城中安顿好住处后,便急切打听科举之事。
    他在客栈柜檯前问掌柜:“掌柜,听说燕国有科举,不知何时开考?”
    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人,正在拨算盘,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科举?你来得不巧呀,去年刚考过。天下学子都涌来了,考了整整三天。下一科,要等后年了。”
    沈砚辞心中顿时一沉。
    两年?
    他跋涉千里而来,难道要再等两年?可人已经来了,回是回不去了。
    他只得苦笑一声:“那……这两年,总不能閒著。燕国可还有其他取士的门路?”
    掌柜挠了挠头,忽然一拍额头:“你若是识文断字,又年轻,倒也还有另一条路子。”
    沈砚辞精神一振:“什么路子?”
    “术举。听说过没?”
    沈砚辞摇头:“从未听闻。”
    掌柜放下算盘,掰著指头给他数:
    “术举,就是学炼丹、金石、鲁班之术的。说是炼丹,其实也不是真炼长生不老药,是炼硝、炼药、炼陶、炼琉璃。金石就更不用说了,冶铁、挖煤、寻矿脉,都算是术举的范畴。鲁班之术,便是木作、营造、建桥、修路、造车船,只要你有本事,便能入大学。一旦在大学院学有所成,年俸千贯不是梦,还能进工部任职。”
    沈砚辞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这术举,当真能出仕?”
    “当然了。”
    掌柜指了指街对面,“你看那『津税院』,里头的税吏,就有好些是术举出身。算帐、核验、估货,没有一门精通的算盘,能干得了那活?”
    沈砚辞心头一动。
    他虽读的是经史子集,但少年时也曾隨族中长辈学过一些算学与工造之术,算是有些基础。
    若是能考术举,倒也不必空等两年。
    而天下科举只有文科,而燕国竟还有术科,这真是不简单呀。
    这炼丹之术,沈砚辞甚是喜爱呀,要是能修仙正道,也不枉此生!
    他认为掌柜的肤浅,这就是顾名思义,燕王怕是神人也。
    “那术举……何时开考?”他急切地问。
    “七月。”掌柜道,“还有两个多月,你要是想考,得赶紧去报名,晚了可来不及。”
    沈砚辞当即问清地址,出了客栈,快步往城东走去。
    术举考场设在城东一座青砖大院里,大门敞开著,门外排著一条长龙。
    沈砚辞走到队尾,探头张望,发现前面站著的多是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衣著朴素,有不少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腰间掛著布袋,一看便是读书人。
    他有些意外……原以为术举不如科举,没想到竟有这么多人爭相报名。
    队伍缓慢前行,足足排了半个时辰才轮到他。沈砚辞上前,递上入境文牒,拱手道:
    “在下沈砚辞,吴国来投,听闻术举开科,特来报考。”
    考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戴著方巾,目光打量了他片刻,点了点头:“可识字?”
    “识字。”
    “年纪?”
    “二十四。”
    “可会算学?”
    沈砚辞略一迟疑:“算学……粗通一二。”考官“嗯”了一声,提笔在册子上记了几笔,然后从案下取出一本厚册和一张盖了印章的考牒,一同递过来:
    “回去好好学,这是《小学算经》,儘快领悟其道,七月开考,莫误了时辰。”
    沈砚辞接过册子,低头一看,封面上印著《小学算经》四个字,纸页泛黄,文字工整无比,墨跡清晰,如天工之物,不禁动容!
    他当即问,“这书是何人所写,竟然如此工整?”
    考官笑了,“何人所写?哈……这无人所写是印刷出来的!”
    “印刷?如何印刷?”
    “你问得太多了,进了大学你就知道了!”
    “哦!”
    沈砚辞正要道谢,却听考官又道:“报名费五百文。”
    “五百文?”沈砚辞一愣。
    考官抬眼看他,语气平淡:“你要考,总得先知道考什么吧?这册子不是免费的,这是上等好纸加顶级印刷,你可知多贵?工本费自然要算在里头。五百文,买一份题样和考牒,不算贵。”
    沈砚辞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从袖中数出五百文钱,放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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