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达功低著头转了转手里的笔,心里暗笑。李达康这是被逼疯了,直接开始了自杀式的认错。
    田国富立刻坐直了身子,嗓子眼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套“必须严肃问责”的说辞,就等形式一到位便蓄势开炮。
    然而,李达康的话还没说完。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球布满血丝。
    “错,我认。处分,我背!”
    “但我也要讲清楚一句。”
    “京州六百八十万老百姓,不能因为我李达康的错误就不吃饭了!”
    “光明峰项目的投资如果撤了,京州城投立马破產,三条地铁线停工,十几万建筑工人拿不到钱!大风厂的烂摊子刚有一点起色,绝不能因为上面要查旧帐就再停摆!”
    “我怕背锅,我怕担责任。但我更怕我李达康奋斗了半辈子,把京州从一个农业市拖到现在这个样子,最后变成別人嘴里的笑话,变成政治斗爭的牺牲品!”
    这句话落下,赵达功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李达康这只刺蝟既然不肯归顺自己,那就趁今天这个机会先让他知道知道疼,他转头看了田国富一眼。
    田国富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准备接话。
    “达康同志刚才讲得很坦诚,不迴避矛盾,我听了也很受触动。”
    “不过,据说基层干部和群眾对京州一些问题,还有不同看法......”
    祁同伟正在做记录的笔停住。
    又是据说。
    这老小子真是狗改不了吃那啥。
    田国富继续:“有人反映,光明峰项目在推进过程中,存在重大决策过於依赖主要领导个人意志的问题。还有民间传言,说大风厂事件之所以激化,就是因为部分干部把发展政绩凌驾於群眾利益之上。”
    李达康脸色一沉。
    “田国富,你说的『有些干部』具体是谁?”
    田国富笑了笑。
    “达康同志不要激动嘛,我只是说有这种声音存在。纪委的工作,就是要兼听则明。”
    “声音在哪?材料在哪?是谁反映的?”
    田国富不慌不忙。
    “今天不是审查会,是民主生活会嘛,本来就是红红脸出出汗。不能一提点意见,就要求纪委立刻把卷宗摆到桌面上吧?那谁还敢说话?”
    李达康正要拍桌。
    赵达功这时放下杯子。
    “我插一句。”
    所有人看向他。
    “达康同志的问题,要分两面看。一方面,京州確实有成绩。另一方面,成绩不能成为遮盖问题的理由。”
    “尤其是光明峰这类牵一髮而动全身的重大项目,它牵扯的绝不只是京州一地,它甚至影响到了咱们整个汉东的生態。”
    他说到这里,看向高育良。
    “过去一段时间,汉东有很多项目,都是在『非常规压力』下推进的。这我们当然也理解,特殊时期要有特殊办法。”
    “但特殊办法用多了,会不会形成路径依赖?”
    “会不会让一些干部误以为,只要有上级背书,只要能拿到最终结果,组织程序、规矩底线,全都可以让路?”
    这话没有点高育良,却句句往高育良身上贴。
    田国富马上接上:“赵书记这个提醒很重要。我们纪委也发现,有些干部一路被举报,一路被提拔,为什么?过去大家都说是能力强、敢干事。可现在回头看,会不会也有熟人关係、师生关係、旧部关係在里面起作用?”
    会议室里气压骤降。
    本来是在解剖李达康和京州,怎么说著说著,刀就往汉大帮的脖子上压过去了。
    裴一弘没有打断,他在等高育良怎么接。
    而高育良也没有畏惧,轻轻咳了一声,全场目光都转了过去。
    “我讲两句。”
    “达康同志刚才的自我批评,我认为是深刻的,甚至是触及灵魂的。”
    田国富嘴角刚要动。
    高育良下一句就到了。
    “但裴书记刚才说过,復盘要实事求是。既然是实事求是,我看,我们在评价一位一线主官时,就不能拿著放大镜只盯著失误看!”
    “达康同志刚才检討了几大错误,我看很诚恳。但是......”
    高育良声音拔高。“我们也要看群体性事件爆发后,京州是怎么补救的?”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高育良,他居然在这个时候力挺自己?
    “除夕之夜,大雪纷飞!我相信在座的各位有不少都在家里吃著热腾腾的饺子。”
    “而光明峰项目的工人,因为欠薪问题不能回家过年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的时候,是谁顶风冒雪,在现场站了一整夜?是李达康!”
    “工人安置,欠薪兑付,后续维稳,企业贷款,客运协调,都是他顶著压力去做的。”
    “如果他李达康只图政绩,只会甩锅,那晚他完全可以躲在 家里,让下面的人去挨骂。”
    高育良没有停顿,声音反倒越发浑厚。
    “至於所谓新大风厂的诈骗危机,也是京州市局雷霆出击,保住了下岗工人的安置费。组织不能让干事的人,背著干事的黑锅。”
    这句话一出,田国富急了。他等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个下刀的地方,怎么可能让高育良轻易堵上。
    “高省长,一码归一码。功是功,过是过。难道因为他做了一些补救,之前的问题就没责任了?”
    “我们现在探討的不是责任归属!”
    高育良厉声回击。
    “我说的是,对待干事的干部,不能一棍子打死!如果干得多错得多,不干事反而最安全,那以后谁还敢去一线衝锋陷阵?”
    田国富嘴唇动了动,被高育良磅礴的气势直接顶了回去,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高育良根本没在田国富身上多留视线,直接转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赵达功。
    “至於达功同志刚才讲,特殊时期的特殊办法不能形成路径依赖。这个我完全赞同。”
    “但我也想补一句。”
    “那如果所有干部都只按常规流程等批示,如果发生了突发事件,是不是也要按部就班地走?逐级上报?”
    “等层层批示下来,或许咱们的干部確实都不会犯错,可老百姓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也就彻底烂在锅里没人管了!”
    “我们不能一边要求干部冲在前面干活,一边在事后拿放大镜找他鞋底有没有泥。”
    “这样下去,谁还敢干事?不就都变成了少干少错,不干不错的懒政了吗?”
    赵达功眼底沉了一下,这句话,本来是他的牌。
    他本打算借“容错纠错机制”来拉拢汉东那些害怕被清洗的中间派干部,顺便立起自己“宽厚、懂行”的人设。
    没想到高育良眼疾手快,直接当著裴一弘的面,把这张牌硬生生抢走了,还贴在了李达康身上。
    高育良转向裴一弘。
    “裴书记,您之前也讲过,不能让衝锋的人既流血又流泪。”
    “达康同志確实有错,但京州这个挑大樑的摊子,目前离不开这种敢打敢拼的干部。这就是我个人的真实意见。”
    裴一弘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水汽后深邃难测,足足沉默了五秒钟。
    “育良同志说得很对,干部的功过要分开看。”
    “达康同志的错误,和关键时刻扛雷救火的担当,我们都要记得。一味指责不可取,盲目护短也不行。这就是復盘的意义。”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丁义珍的问题呢?这可是中央掛號的案子。人跑了这么久,外面风言风语可不少,现在到底推进到哪一步了?”
    祁同伟坐直身体,毫不慌乱。
    “报告裴书记,省公安厅已经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和海外线人,在美国精准定位了丁义珍的具体住处。他目前藏身在洛杉磯的一处华人社区。”
    “不仅如此,我们已经由公安厅牵头检察院配合成立海外追逃小组,正在美国进行积极劝返,人一定带得回来!”
    祁同伟的声音斩钉截铁。但没人知道,丁义珍其实一直被他控制在手里。这个所谓的“海外追逃”,不过是他跟高育良留著的一步活棋。
    听到这,田国富敏锐地捕捉到了“摘桃子”的机会,立刻发难:
    “丁义珍是汉东反腐的关键!公安系统单独海外办案,不符合规矩,我建议,由省纪委也派人加入海外追逃小组,实行『公纪联合督办』。”
    这次祁同伟並没有去看高育良徵求意见,而是直接说道:“既然纪委同志愿意担这个重任,不如就由你们为主,公安系统全力配合移交全部线索!”
    田国富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这特么好像是个坑啊,此刻他只能硬著头皮想找补:“这个......毕竟是公安战线的同志盯了这么久,纪委不好直接......”
    “好!就按祁书记说的办。”
    高育良根本没给田国富把话说完的机会,直接一锤定音,“毕竟丁义珍本来就涉及贪腐,纪委牵头合情合理。裴书记,您也赞成吧?”
    裴一弘也觉得有些许不对,但是他们两虎相爭,他也乐得坐收渔翁:“既然纪委的同志有这个决心,省委肯定是支持的。”
    没有管田国富的绿脸,裴一弘接著刀锋直指光明峰280亿的总盘,有没有形成新的地方债风险?这是经济復盘的核心。
    得到了高育良声援的李达康底气復甦,不再隱忍:
    “第一期资金在土地开发、基础建设、商业建设和融资安排之外,绝大部分都投在了土地整改和旧城改造上。”
    “光明峰有很大一部分老国企的职工家属棚户区,那是上世纪50年代盖的危房!这块烂疮必须趁著这次改造挖除!”
    李达康环视全场:“如果说负债是为了老百姓的民生,为了京州未来的发展空间,那这个债,我李达康背了!京州市委全盘认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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