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省委大院002號小院。
    高育良独自坐在书房。
    桌上放著新班子名单。
    旁边还有一颗茶叶蛋。
    祁同伟留下的,说是赵东来送来的土鸡蛋,补身子。
    高育良没吃。
    他拿起剪刀,转身去修剪一盆新换的榆树。
    咔嚓。
    一根横枝落下。
    高育良凝视著盆景,眼神渐渐幽深。
    前世的名义里,根本没有裴一弘、赵达功、石亚南这几个人。
    沙瑞金那一局,是开卷考试。
    人物底牌、性格弱点、关键剧情,他全知道。
    可从现在开始,不一样了。
    名义和我主沉浮,我本英雄还有至高利益这几本书都混起来了。
    裴一弘和赵达功还有那个水下迷雾的观音,他们像三座无形的大山,无声无息地压在了他的肩头。
    梁远山那句话,又一次在他脑子里响起。
    “你不是惜命,你是觉得自己的命还没用到最值钱的时候。”
    高育良又拿起剪刀准备,却发现眼前的五针松又被他修光了枝丫。
    他放下剪刀,直接笑出声来。
    “得,按部就班的棋局其实也下腻了,明牌打完开盲盒,没有下过未知的棋局,算什么天下大局?”
    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停了。
    院子里的水洼映著灯。
    汉东的天,仅仅晴了半日。
    雾,又起了。
    ......
    新书记抵达汉东,没有警车开道。没有横幅招展和媒体摆拍。
    甚至连省委办公厅也是上午十点才接到通知,下午三点开会,一切从简。
    消息很快传开。
    但真正让人坐不住的,不是新书记到了。
    而是另一个消息,专职副书记赵达功比裴一弘早到了四个小时。
    省委大院001號楼。
    两人在里面谈了整整两个半小时。
    中午饭都是秘书送进去的。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可越是不知道,越让人心里发毛。
    汉东这盘棋,刚刚经歷过沙瑞金、王勇、林重山、塔寨案一连串惊涛骇浪。
    如今的高育良,威望如日中天,压得省內几乎无人敢大声喘气。
    爱徒祁同伟更是携天南盪魔的滔天大功入常,手握政法系统与公安厅。
    这种局面下,中央空降裴一弘,又配了一个赵达功。
    答案其实已经很清楚。
    汉东不能乱。
    但也不能姓高。
    ......
    下午两点四十五。
    省委常委会议室,所有常委提前到齐。
    高育良端著那保温杯走入会场,在属於省长的位置坐下。祁同伟坐在他斜对面,腰背挺直,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田国富低头看材料,眼角却一直扫向门口。
    秘书长杜仲文心浮气躁,手里的一份文件翻了三遍,又原封不动地翻回第一页。
    组织部长吴春林木著一张脸,捏著笔桿子不停地在手中旋转。
    这几位昔日“沙家帮”的老臣,此刻都在等那个能定汉东生死的人。
    官场从来没有投降输一半的规矩,他们急需摸透新书记的脉门,好掂量自己这艘四面漏风的破船,该往哪个新码头靠。
    李达康则一动不动,他现在的想法很简单,谁来谁斗都行。
    自己只想处理京州的一亩三分地,谁都別想让他当枪。
    而新来的宣传部长石亚南则坐在角落,翻著一份汉东近三年的舆情报告,眉头微微拧著。
    她旁边摆了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標註。
    高育良扫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不是来混位置的,恐怕到汉东之前就在做功课了,她就像一匹已经套好了鞍的马,就等著发令枪响。
    临近三点,门被推开。
    裴一弘走进来,他穿著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手里只拿著一个黑色本子。
    所有人起身。
    裴一弘抬了抬手。
    “坐吧。”
    裴一弘坐下后,微笑环视一圈,开始了例行寒暄。
    “同志们,感谢组织的信任与重託,安排我来汉东工作。今后咱们就是同舟共济的班子成员了。”
    “我们要齐心协力把汉东建设好,切实为汉东群眾谋福利。在接下来的工作中,还望大家鼎力相助。”
    在一阵鼓掌之后,高育良微微一笑接话,“我代表汉东省委省政府,欢迎裴书记来汉东领导我们。”
    “汉东这几年在改革的深水区摸爬滚打,虽然攒下点家底,但也碰了不少硬钉子。现在有裴书记来掌舵,我们这个班子心里就更有底了。请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把汉东这盘棋继续下好!”
    裴一弘微微点头致意。
    会议室里的掌声平息,空气立刻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裴一弘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句话”。
    这第一句话,定的是基调,划的是风向。
    是谈团结?谈维稳?还是先大包大揽地肯定汉东的成绩,再和风细雨地展望未来?
    裴一弘抬头,声音不高,带点南方口音。
    “我来汉东前,看了不少的材料。”
    “最近一年的汉东成绩也不少。推出了汉服办,解决了民生顽疾。引入了新能源特斯拉工厂的落地,把经济盘稳住了,干部队伍也经歷了一轮刮骨疗毒式的清洗。”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道。
    “標准履新四步曲吗?先感谢,再夸奖,谈融入,定未来。如果是这样那我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裴一弘又翻过了一页材料。
    我这人,脾气直,不喜欢讲太多粉饰太平的虚话。成绩要肯定,但问题也要面对,否则对不起组织原则。”
    会议室温度一下降了,因为新书记履新第一天,当眾讲地方问题这是很少见的,这除了否定前书记的一切之外,连在场的常委也一起敲打了。
    裴一弘继续道:
    “我来汉东之前,中央领导专门找我谈过一次话,他说汉东的政治生態存在一些短板,要彻底肃清某些流毒,全面修復政治生態。”
    裴一弘没有说是哪位领导。
    但越是不说,分量越重。
    但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在场的每个人都很清楚。
    高育良却笑了笑。
    他当然听懂了,中央承认他能干,但也同样警惕他。
    警惕汉东从沙瑞金的失控,走向自己的绝对掌控。
    裴一弘声音依旧平稳。
    “这两句话,不是针对具体某一个同志。”
    “而是针对整个汉东目前的政治生態。”
    “我今天刚来,不想急著对具体事务下定论,也不想对过去的事情指手画脚。”
    “但是,咱们省委班子,得先牵头做一件事。”
    “把帐,给我摆到桌面上来。”
    这几个字,比任何表態都重。
    裴一弘看向全场。
    “丁义珍涉嫌巨贪外逃,时至今日,追逃进展究竟推进到了哪一步?”
    “光明峰项目號称两百八十亿,因为大风厂、工人安置、资金炼问题,一拖再拖。而这二百八十亿到底花到哪里去了?花得值不值?有没有形成新的地方债风险?”
    “汉东油气混改,差一点被星亚资本掏空。林重山出了问题,那相关审批链条、国资监管链条,有没有系统復盘?现在汉东油气怎么样了?这烂摊子谁在管?”
    “还有政法系统。”
    裴一弘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祁同伟。
    “前段时间同伟书记去天南打了一场硬仗,打出了我们汉东的威风,我在边西也是如雷贯耳。但......越是打过硬仗的队伍,越要学会復盘。””
    这句话一落。
    田国富的背微微直了。
    裴一弘继续。
    “汉东前段时间连续发生重大政治事件,上到省委副书记,下到地市一把手,政法系统的干部,接连出问题。说明政治生態出现了系统性偏差。”
    “这个偏差,绝不只是一两个人的问题。”
    “有的是组织原则被熟人关係替代。”
    “有的是正常干部任用,被师生关係、旧部关係影响。”
    “有的是地方一把手权威过强,组织生活变成站队表態会。”
    “这些就是中央领导说的政治生態问题。”
    系统性偏差,政治生態。
    这两个词,直接定下了调子,在场的诸位都听懂了。
    “今天裴一弘说的话根本不是他个人的意思,这是中央让他来说的。”
    “也是,沙瑞金纵有千般不是,但也代表这中央的意志,现在被本地干部给逼成这个样子,上面怎么可能容忍地方坐大到这种地步?
    “再加上如今高育良在汉东权柄滔天,中枢派裴一弘来,就是要斩断一切可能让汉东变成“独立王国”的根系。”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刀已经架在了高育良的根上。
    汉大帮。政法旧部。
    全在刀下。
    祁同伟眼神冷了半寸。
    但他没有开口。
    政治场上,不是讲脾气的地方。
    高育良此刻神色平静,手指轻轻抚摸著茶杯的边缘。
    裴一弘继续说。
    “现在咱们的班子急需要重新整顿。我提议,省委近期重开一次全省领导干部民主生活会。”
    “省委常委班子带头。”
    “主题不复杂,就做一件事,復盘!”
    “第一,项目復盘。”
    “第二,干部任用復盘。”
    “第三,重大案件办理復盘。”
    “第四,省委议事规则復盘。”
    他看向眾人。
    “不是为了追责而追责。”
    “也不是为了否定过去。”
    “是为了让汉东从风浪里走出来后,重新回到制度轨道上。”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这种不带脏字,不乱扣帽子的打法,远比沙瑞金那种张口闭口“反腐大旗”的作派狠辣百倍。
    他只是摆了一张考卷。
    光明峰、汉东油气、大风厂、政法系统、干部任用。
    每一道题,都能考出血来。
    田国富眼神微微发亮,熬了这几个月,总算让他等到了翻身的机会。

章节目录

名义,高植物怒怼老陈头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名义,高植物怒怼老陈头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