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没接话,静待下文。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刑侦讲证据链。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而政治,讲的是平衡。”
    祁同伟没有说话。
    这句话,比案卷上所有批註都重。
    高育良看著他。
    “你觉得王勇最重的罪是调兵干政。可你动脑子想想,这句话,能写进给全国人看的通报里吗?”
    祁同伟眼神猛地一震,似乎隱隱抓到了什么。
    办公室里很安静。
    墙上的钟走了一格。
    高育良语气平稳。
    “不管在哪个国家,任何朝代,公开承认最高层出现武装对抗,都是最伤根基的事。”
    “老百姓可以知道有贪官。”
    “可以知道有腐败。”
    “可以知道有人滥用职权。”
    “但不能让他们知道,有人把枪口对准自己人。大盘不能崩,这是天条!”
    祁同伟握紧了手里的通报。
    “所以,真正要命的罪名,反而不写?”
    “不是反而。”高育良纠正道,“是必然。”
    他伸手点了点那份公开通报。
    “反腐败,是永远正確的旗帜。”
    “王勇可以因为受贿倒台,可以因为滥用职权倒台,可以因为泄密倒台。”
    “但他不能因为『兵变』两个字,堂而皇之地写进公告。”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所以,就这么算了?”
    高育良笑了。
    “算?”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材料,推到祁同伟面前。
    “这份名单只有正部级以上的干部才能看到。”
    祁同伟翻开。
    只看了两页,瞳孔便猛地一缩。
    上面没有太多废话。
    只有一个个名字,一个个职务,以及后面的处理意见。
    调离。降级。免职。提前退休。纪律审查。留置。
    密密麻麻,多达上百人。
    祁同伟越看,脸色越沉。
    “这么多?”
    高育良端著茶杯。
    “这还只是第一批。”
    “王家背后的四大派系,盘根错节。中枢不可能一刀切,全杀光了,会逼得下面的人跳墙反扑。”
    “公开通报只写三分,那是顾全大局。私底下的清算,才是抽筋拔骨。”
    “最好的办法,是斩首、断臂、分化、安抚。”
    “王勇这棵大树倒了,主干必须砍断。”
    “但是那些还没越过红线、愿意低头认错、还能干活的枝丫,得留著。”
    “全砍禿了,明天这台庞大的机器,谁来运转?
    祁同伟低声道:“这就是政治?”
    “这就是治理。”
    高育良纠正他。
    “歷史上通过斗爭贏的人很多,但也有很多人不懂得治理残局最终还是败了。”
    “例如项羽,黄巢,李自成都是例子,不懂得收拾残局的话,贏了也是满盘皆输。”
    祁同伟合上名单,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终於消化了这权谋法则。他话锋一转:
    “沙瑞金呢?名单上没有他。”
    高育良笑了笑。
    “他的命,应该能保住。”
    祁同伟眉头一皱。
    “就因为他妻家?”
    “这是一方面,但也因为他自己够聪明。”高育良转身重新拿起黄铜剪刀,对著盆景比划了一下。
    “王勇最后发疯掀桌子的时候,沙瑞金跑得比狗都快。没签字,没站台,也没转发哪怕一条调令。”
    “甚至到了安全的地方后,他第一时间向钟震国检举了王勇的其他违纪违法线索,彻底切割。”
    祁同伟眼神里闪过一丝鄙夷:“走狗!”
    “確实是走狗。但也正是因为他这条走狗反咬了一口,中枢才留他一命。”高育良咔嚓一刀,剪下最后一根枯枝,拍了拍手。
    “不过,他在这汉东省委书记的位置上,自然是坐到头了。”
    “接下来,大概率是去人大或者政协,掛个副职颐养天年,政治生命彻底终结。”
    “从此喝茶看报,谢谢回忆录,顺便教育教育年轻干部要『讲政治』。”
    祁同伟嘴角抽了一下。
    “还是当赘婿好啊,底线低,活得久。不过,既然沙瑞金滚蛋了,燕城那边必然会安排一个新的省委书记空降咱们汉东。”
    祁同伟看向高育良,“老师,您觉得这回,上面会换谁来?”
    高育良端起茶壶,往杯子里蓄水。
    “水来土掩。汉东现在的盘子,谁来也掀不翻。”
    “对了,高老师。”祁同伟压低声音,將那天在天南暴雨中,国安保密名单最后一页的內容说了出来。
    “代號:观音。”
    “备註:未查实,水极深。”
    咔嚓。
    高育良手里的剪刀悬在半空,原本要绞落的枯枝,就这么被不尷不尬地夹了一半。
    跟了老师这么久,经歷了汉东的天崩开局,闯过了塔寨的生死绝杀,祁同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位算无遗策的老师眼底,看到了一抹真实的错愕。
    高育良看著窗外,足足十几秒没有说话。
    “老师。”祁同伟喉结滚了一下,“难道连您......都不知道?
    高育良缓缓放下剪刀,转过身。
    “我不知道。”
    轻飘飘的四个字,落进祁同伟耳朵里却重如千钧。
    连一直算无遗策的老师都说不知道,这尊“观音”究竟是何方神圣?
    高育良缓缓坐回椅子上。
    “同伟,这个观音,我確实没见过。”
    “但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它潜得比王勇深。”
    “第二,王勇......未必是这条线真正的尽头。”
    祁同伟后背窜起一股冷意。真正的大鱼竟然没有死?
    王勇已经是中枢巨头了,竟然可能是人家断尾求生的挡箭牌?
    “不过......观音这个代號,起得妙啊。”
    高育良停了一下说。
    “也许是拿刀的人,也许是递刀的人,但最可怕的......”
    “是一尊乾乾净净,坐在庙堂最高处,闭著眼睛等下面人进贡香火的菩萨!”
    祁同伟听懂了。
    拿刀的能抓,递刀的能查。唯独这不沾泥水、稳坐神坛收香火的,最难拿捏。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不急。只要还在棋盘上,早晚有落子的动静。这件事,就烂在你我肚子里,决不能扩大。”
    祁同伟点头。
    “明白。”
    高育良再度望向窗外。
    省委大院的香樟树上还掛著雨珠。王勇倒了,沙瑞金行將捲铺盖走人,汉东的天像是终於放了晴。
    可高育良知道,真正的大雾,才刚从水面上升起来。
    他第一次没有了前世剧本的捷径可走。
    但这正合他意。
    棋如果永远照著旧谱下,那也无趣。
    ......
    燕城,公安部大礼堂。
    公安部大礼堂,红色幕布垂落,聚光灯打在主席台上。排面拉得极大。
    这不是简单走过场的表彰会,规格高得嚇人。
    公安部、国安部、中央政法系统、组织部门、政策研究室、改革办,几乎能来的都来了。
    外界只知道,会议主题是表彰塔寨扫毒与南方毒网阶段性胜利。
    懂行的人却都清楚。
    这是给祁同伟论功行赏的时候。
    也是给高育良重新定性。
    祁同伟穿著副总警监常服,坐在第一排。
    赵东来坐在后面,腰板挺得笔直。
    这位京州市公安局长,如今也算是彻底经过大场面洗礼的人了。
    从省委大院被人下套,到天南暴雨夜三省铁流压境。
    赵东来现在的唯一心得就是:跟著祁部长混,真是上大分,但心臟不好的千万別来凑热闹。
    会议准时开始。
    公安部部长叶中原坐在台上。他没有急著宣读那些写好的通稿。
    而是抬手示意秘书切开大屏幕。
    第一组材料,是汉东汉服办。
    屏幕上没有空话只有数字。
    六个月,化解基层矛盾三十七万件。
    群眾满意率全国第一。
    重复信访下降百分之六十三。
    基层警力非警务负担下降百分之四十二。
    叶中原看著台下。
    “这不是做样子。”
    “这是把矛盾解决在桌前,把风险消化在门口。”
    “有些同志以前说,基层治理是软活。”
    “事实证明,软活干好了,能避免硬仗。”
    台下有人低头记录。
    有人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坐在第二排,神色平静。
    仿佛这件事跟他没关係。
    紧接著,大屏幕画面一转,切到第二组材料,是天南塔寨案。
    缴获的冰毒吨数。
    成建制的武装枪械。
    规模骇人的地下製毒兵工厂。
    跨国洗钱帐本,宗族动用私刑的血腥记录。
    一串串触目惊心的画面放出来,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叶中原声音沉了几分。
    “塔寨,早就不只是一个村了。”
    “它是一套成熟的犯罪模板。毒品、宗族、黑恶、资本、保护伞、境外势力,六毒俱全!”
    “如果不是专案组打穿地下工厂,这套模板还会无休止地复製下去。就在这几天,根据祁同伟副部长提供的绝密线索,全国各大毒村已被同步荡平!”
    第三组材料放出来时,祁同伟的手指动了一下。
    是天南暴雨那晚。面对王勇越权调兵的绝境,
    屏幕没有播放全部画面。
    只截取了几个关键节点。
    地方武装压境。
    专案组被围。
    王政、高明远等人叫囂。
    祁同伟站在雨里,始终没有下令开第一枪。
    直到叶中原的声音接管全频段。
    直到三省支援力量抵达。
    叶中原关掉屏幕。
    会场灯光重新亮起。
    “有人在背后向我递话,说祁同伟同志脾气不好,杀性太重。”
    会场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不少人心虚地低下了头,这话显然是在敲打某些爱打小报告的人。
    叶中原语气平稳波澜不惊:
    “我倒想反问一句,面对毒贩、间谍、黑恶武装,甚至是非法的武装调令,一个担当大任的公安干部要是连点杀气都没有,那他穿这身警服,是留著过年走秀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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