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来眼神一沉。
    “集体资產?这个时候跑来举报?”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
    “说具体。”
    年轻警员咽了口唾沫。
    “他们实名举报白沙镇六村的宗族理事会,私吞几十亿的港口扩建补偿款!”
    “村里的宗族理事会私下定了规矩,只有本姓男丁能分红。”
    “外姓落户、嫁过来的媳妇、招的赘户、甚至烈属寡妇和服役兵的家属都一分钱没有。”
    现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王政並没有什么意外,反而隱蔽的微微一笑。
    贺芸则下意识看向孙家方向。
    祁同伟声音很轻。
    “继续。”
    年轻警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里透著悲愤。
    “有个叫许建军的退伍兵,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带头替那些外姓村民和烈属写了联名举报信,准备越级上访。”
    “结果昨天晚上,就在自己家里,被几十號人强行拖走!”
    “直接拖进了他们村的宗族祠堂!”
    “打断了腿,到现在整整十二个小时了,人还没放出来啊!!”
    赵东来当场炸了。
    “放他娘的狗臭屁!!”
    “光天化日之下,把人从家里拖进祠堂动私刑?!”
    “这特么是哪个朝代?!大清早亡了!!”
    “当地派出所是瞎的还是聋的?!不出警吗!!”
    年轻警员低下头。
    “据他们说接警了。”
    “但白沙派出所给的回覆是,这属於村集体资產分配的村民自治事项!”
    “说是宗族內部矛盾,暂不宜扩大处理,让他们自己调解!”
    “我去他妈的调解!”赵东来一脚把水坑踹得水花四溅,“把人拖进祠堂打断腿叫村民自治?!”
    祁同伟没有骂,他越平静,周围越冷。
    周围全是媒体在拍照直播,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也是一个局。
    阳谋!不得不接!
    隨即他沉声开口:“有没有证据?”
    “有!这是村民拼死偷拍出来的伤情照片!”
    年轻警员递上平板。
    屏幕里,阴暗森冷的祠堂祖宗牌位高高供奉。
    而在那粗壮的红漆柱子上,绑著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满脸是血,衣服被抽得稀烂,脑袋无力地耷拉著。
    最刺眼的,是他胸前被铁丝硬生生掛著一块木牌!
    上面用红漆写著八个血淋淋的大字。
    忤逆祖宗,勾结外人!!
    雨水打在平板屏幕上,画面晃了一下。
    祁同伟盯著那八个字,眼神彻底冷了。
    “忤逆祖宗?”
    他轻声念了一遍,雨下得更大了。
    赵东来拳头攥得咯咯响。
    “谁绑的人?”
    年轻警员声音更低。
    “白沙六村宗族理事会。”
    “理事会会长叫陈耀宗。”
    “他们还有一个名誉顾问......”
    警员偷偷瞥了远处的孙家一眼。
    “叫孙德茂。”
    祁同伟抬眼。
    “孙家人?”
    这三个字一落,现场安静得可怕。
    王政的眼底闪过一丝隱秘的狂喜,要的就是点出孙家,这正是他们要的效果。
    这些人本就是自己找人引导他们来的,事是真事,冤也是真冤。
    今晚真正的刀,不是在周正平手里,而是在这群跪在泥水里喊冤的村民身上。
    这牌打得明明白白,就看祁同伟怎么选。
    接,那祁同伟就要跟孙家硬刚,孙家也会被拖进宗族黑帐的泥潭。
    不接,那在眾目睽睽之下,中央专案组的正义旗帜、祁同伟那铁血无私的人设,直接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杨浩虽然混不吝,但是作为二代也不是傻的,自然是看出来这场惊天阳谋,低声骂了一句。
    “臥槽......祁哥,今天这把是高端局啊!”
    祁同伟没有回答杨浩,只是盯著平板上那张照片,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见祁同伟开始为难了,王政眼底闪过一丝狂喜,立马抓住机会跳了出来。
    他往前半步,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开始发难。
    “祁部长,事情我听明白了。”
    “许建军如果真被非法拘禁、殴打,我一定责成地方公安依法处理,绝不姑息。”
    王政大义凛然地说著,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天南这地方水深,情况特殊啊。宗族祠堂的规矩,那也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有些事表面看是犯法,往深了挖,那是百年民俗,是村民自治,是歷史遗留问题!”
    赵东来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破口大骂。
    “把人绑进祠堂打断腿,你特么跟我说这是民俗?!”
    王政脸色一沉,端起官架子。
    “赵局长,我也没说这事儿做得对。我只是提醒专案组,办案別一刀切贸然扩大化,这样容易激化基层矛盾。”
    贺芸立刻心领神会,阴阳怪气地跟上补刀。
    “基层派出所没马上进村抓人,那也是顾全大局,未必就是包庇。”
    “白沙村上万人,同姓宗亲占绝大多数。”
    “这种村集体內部的利益分配,用行政手段强压只会引起不可挽回的群体事件!”
    杨浩一听就乐了。
    “哎哟,这位大局长,您的意思我懂了。翻译一下就是,坏人太多,警察就不敢管,所以就不管了唄?”
    贺芸被懟得脸色铁青,心里暗骂:这瘦竹竿特娘的到底是谁啊?句句话都在这戳人肺管子。
    就仗著祁同伟在这儿狐假虎威,等会儿祁同伟一倒,非得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高明远撑著黑伞,慢悠悠走出来。
    他脸上掛著一副为粤东操碎心的表情。
    “祁部长,天南很多村镇,靠的就是宗族维持秩序。”
    “各行各业的合作,背后都是宗族在协调。”
    “一旦处理不好,那全省的经济和治安立马就得乱套!”
    赵东来直接啐了一口唾沫骂出声。
    “放你娘的连环屁!几百年的恶习熬到今天,那就是对的了?!宗族维持秩序,还要我们警察手里的枪干什么?当烧火棍吗!”
    高明远摇头嘆气,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莽夫。
    “赵局长,你还是太年轻,我这也是为你们好。”
    “基层不是靠喊口號治理的,你们要是一意孤行到时候,专案组恐怕也不好收场。”
    这几句话落下,现场气氛瞬间变了。
    三只老狐狸,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合围之势,已然成型!
    表面上是劝阻,实际上在把天南宗族问题无限放大,硬生生把祁同伟架在火上烤!
    这意思很明白。
    你祁同伟不是要当正义使者吗?
    你不是要给老百姓撑腰吗?
    有种你就去硬刚天南上百年的宗族势力啊!你去刚天南第一世家孙家啊!
    杨浩此刻也是玩味一笑。
    “这帮老阴货,有点东西啊,这下连我都不知道祁哥要怎么接招了。”
    祁同伟淡定的把平板递给赵东来,转头看向那个冒雨来匯报的年轻特警。
    “除了照片,那些报案的村民还带了什么东西来?”祁同伟声音沉稳。
    特警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防水塑胶袋裹住的牛皮纸信封。“祁部,这是他们几百户人家拼死盖了手印的联名信,几十页,全在里面了!”
    祁同伟一把撕开塑胶袋,抽出那叠被雨水氤氳了边缘的信纸。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按满了猩红的指纹。
    他目光如刀,一扫信纸上的血泪控诉,冷笑著念出了声。
    “几十年了。港口扩建几十亿的补偿款,外姓人不仅没拿过一分钱的分红,连查帐的资格都没有!”
    祁同伟一边念,一边抬眼逼视王政和高明远。
    “基层村委选举,候选人全是本家。外姓人提名过两次,全被迫退选!为什么?因为被堵门、砸车、断水断电,甚至家里祖坟都被人趁夜挖了!”
    现场瞬间死寂,
    祁同伟继续抖了抖手里的血书,声音拔高!
    “镇书记去村里开展工作,第一件事不是开村两委会议,而是要去陈氏祠堂拜族老!外村女人嫁过来,犯点错就要动用私刑家法;招赘的男人,生下的孩子三十年上不了族谱,连块宅基地都分不到!”
    赵东来脸都黑了。
    “这他妈是村,还是国中之国?”
    祁同伟冷冷的笑了一下。
    此时,雨幕翻滚。
    孙怀安拄著拐杖,带著孙振邦和孙靖川等一眾孙家核心嫡系,已经冒雨走到了专案组警戒线外。
    祁同伟將血书隨手拍在身旁的引擎盖上,转身看向那位老太爷。
    “孙老。”
    “这事儿,您听见了吧?”
    孙怀安没立刻回答。
    他苍老的目光越过警戒线,落在那张写满控诉的纸上,也看到了平板电脑里,那块掛在人脖子上、写著“忤逆祖宗,勾结外人”的木牌。
    半晌,老爷子那浑浊却依旧锋利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听见了。”
    王政心里一喜。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只要孙家开口护宗族,祁同伟就必须跟孙家撕破脸。
    如果说孙家不护,那整个天南宗族都要反噬孙家,毕竟你孙家才是宗族最大的利益既得者。
    这是阳谋,谁都躲不开。
    与此同时。
    燕京,王勇书房。
    大屏幕上,孙怀安出现在雨里。
    王勇將手串往桌上一拍。
    “好!將死之局,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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