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才?
    莫蕙心莫总裁可不轻易夸人,但话又说回来了,这算是夸人,还是杀人前的诛心,要让对方当个明白鬼?
    屋里安静了一瞬。
    连苏桂影都没接话。
    片刻后,她把那张纸放到桌上。
    “还有一件。”
    “望平街那封匿名投书,不是从报馆自己出来的。是有人先把稿子送进印字铺,再由广济成的人拿著小票去结尾帐。”
    “写稿的手,我还没摸到。可递稿、付帐、送墨水钱的人,已经在我们手里了。”
    莫蕙心点点头。
    “先別惊。”
    “广济成怕见光,那就先別一下子把灯开足。开太足了,人容易一鬨而散。”
    苏桂影挑眉:“你想怎么开?”
    莫蕙心把四本帐慢慢推齐。
    “先开一半。够让周启衡看清,这不是『隨员失手』,也不是『报馆误会』,更不是『南洋商船迷航』。是有人拿借道当幌子,把海上试探、票据洗壳、舆论扣帽子放进同一只帐袋里。”
    苏桂影看著她。
    “另一半呢?”
    莫蕙心抬手,把桌上那方小小镇纸压在广济成三字上。
    “另一半,留给常凯申自己心慌。人一慌,字就容易写重。话也容易说满。少帅不是正等他亲口把『名义改编』四个字吐出来么。”
    东南军政接待处。
    这一回,周启衡来得比前两次都早。人还是那个人,衣裳还是那身整整齐齐的灰呢长衫黑马褂,只是眼下那层倦色比昨夜更重了些。
    他一进门,先看见了胡前宽。胡前宽今天没像前两次那样站在旁边喝茶,只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腿不翘,笑也不深,活像一块拿来镇场子的旧石碑。
    “周代表,早。”
    “早。”
    周启衡点了点头,刚往里走两步,目光就落到了桌上。桌上只摆了四张纸。三张票据,一张表。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惊堂木。
    可正因为纸少,反倒更显得扎眼。
    周启衡心口没来由地一沉。
    陈子钧坐在主位上,抬眼看了看他。
    “坐。”
    周启衡坐下后,视线还是没离开那四张纸。
    “少帅这是……”
    陈子钧懒得绕。
    “给你看样东西。”
    “看完以后,你再决定今天这场谈判,是继续替人装糊涂,还是替北伐留点脸。”
    这话说得不高。
    可屋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周启衡喉头轻轻动了一下,终於还是伸手,把最上头那张拿了起来。
    第一张,是福顺平码號的异常加保底联。
    第二张,是旧银庄交通站外发底稿誊录。
    第三张,是望平街匿名投书递送帐页。
    第四张,是沈笠昨夜刚整理出来的《借道谈判异常干预表》。
    纸上没有太多修辞。
    只有时间、经手人、帐號、递送路径、平码押印號、外发暗號、对应事件。
    像钉棺材那样,一颗一颗都钉得很稳。
    周启衡越看,脸色越白。
    看到“广济成”三个字在三张单据上反覆出现时,他指尖几乎是下意识地紧了一下。
    胡前宽坐在旁边看著,不急不慢地开口:
    “周代表,若这还是巧合,那这世上的巧合,未免也太懂规矩了些。”
    周启衡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
    “这家商行……与我代表团无关。”
    “无关?”
    沈笠把最后那张表往前推了半寸,声音冷得像一把刮纸刀。
    “旧银庄外发底稿上的暗语编號,和戴志坚那条旧线对得上。”
    “南洋船加保票据上,平码担保银走的是广济成壳。”
    “匿名投书递帐,还是广济成的人去结。”
    “周代表,现在不是一条手伸进来了。是三只手都从同一个袖子里钻出来了。”
    周启衡一时没接上话。
    门边那个原本一直低著头的常系秘书终於忍不住了。
    “荒唐!”
    他上前半步,脸色难看得发青。
    “商行有商行的买卖,外围小报有外围小报的事,南洋船有南洋船的保险!难不成只要都在上海绕了一圈,就都算到我们头上?”
    胡前宽听得笑了。
    “这话好。”
    “照你这意思,刀、鞘、手印、血点、买刀票据全摆一块,也不能算凶器。得等凶手自己写张供状,盖个骑缝章,才叫有关係?”
    秘书被噎得脸上一僵。
    沈笠却没停。
    “还有。”
    他从旁边又抽出一页补录。
    “广济成平码栈上月替新顺保险代理垫付两笔担保银,当晚旧银庄外发同额小洋;隔天望平街某报得润笔费五十块。”
    “若秘书先生还想说这也是巧合,那我建议你回去烧柱高香。你们常系的运气,真够在城隍庙单开一间殿了。”
    这句一落,屋里空气都僵了一下。
    连胡前宽都偏头看了沈笠一眼。
    周启衡却没心思顾这些。
    他盯著桌上那几张纸,脸上神色连著变了几回。
    愤怒有,难堪有,更多的是一种被人当场掀了桌布后的窒闷。
    因为他很清楚。
    到了这一步,问题已经不是“有没有暗线”了。
    而是如果他还继续替常系把这块脏布往回拽,那拽回去的就不只是陆绍廷那种小隨员,也不只是广济成这种外围商行,而是整个北伐代表团的体面。
    更要命的是,东瀛那条南洋船还在海上掛著。
    一旦这三条线被陈子钧当眾钉死,外头看见的,就不是“借道谈判中有点小摩擦”。
    而是南方有人一边来谈北伐大义,一边借东瀛探线、借报纸扣帽、借商行洗票。
    这玩意儿要真坐实了,北伐两个字都得跟著发餿。
    陈子钧坐在那里,一直没催。
    像是很有耐心。
    又像是早知道他会走到这一步。
    半晌,周启衡终於把纸轻轻放下。
    他抬头看向陈子钧,声音很慢。
    “少帅,是要我今天在这里表个態?”
    陈子钧点了点头。
    “对。”
    “而且最好是当著人,表得明白一点。”
    周启衡苦笑了一下。
    “若我不表呢?”
    陈子钧看著他,眸子里没什么波澜。
    “那也行。”
    “我就把这四张纸连著章程公开稿一起见报。標题我都替你想好了。”
    沈笠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
    “《名为借道,实则坑瀣一气,北伐军为东瀛军前驱……》。”
    “这个標题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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