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轮从伦敦返航的第三天,穆晚秋已经习惯了甲板上的风。
    那风从大西洋深处吹来,咸涩,潮湿,裹著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她靠在栏杆上,双手搭在冰凉的铁管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海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偶尔有海鸥从船舷旁掠过,翅膀几乎贴著海面,叫两声就飞远了。沈逸川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手背上。
    “快到印度洋了。”她轻声说。
    沈逸川“嗯”了一声。他知道她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跟自己確认什么。快到印度洋,意味著快到苏伊士运河,快到红海,快到亚丁湾,快到印度洋,快到马六甲海峡,快到香港。倒著数,每一站都离家近一步,也离分离近一步。
    船长亲自送来了电报。那个满头白髮的英国人站在舱门口,手里拿著一份折好的电报,表情比平时郑重。他把电报递给穆晚秋,说了句“穆女士,香港方面来的”,微微欠身,转身走了。皮靴踩在铁板走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穆晚秋接过电报,展开。纸是白色的,薄薄的,打字机打的字跡工整。她读了一遍,手指开始发抖。沈逸川站在她身后,看到了那几行字——“香港政府通知:穆晚秋女士可在香港停留四十八小时处理个人事务,之后须按意愿从中英分界处进入內地。逾期未离境者,將被强制遣送。”
    四十八小时。两天两夜。
    她把电报折好,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纸的边缘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沈逸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她躲开了,转身走向船舱。步子不快不慢,但鞋底踩在铁板上,声音比平时重。
    船舱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圆形,能看到外面的海。穆晚秋在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那是她上船前在香港买的,原本想用来记一些杂事,现在派上了用场。她拧开钢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好几秒,然后落下。
    第一行字:第一,確认婚礼。
    她的字很好看,横平竖直,骨力洞达。但这一行字写得比平时慢,每一笔都像是在跟纸较劲。沈逸川站在她身后,看到那行字,没有出声。
    第二行字:第二,处理房產。
    她的手指在笔桿上收紧了一些。
    第三行字:第三,见孩子。
    写到“孩子”两个字时,她的笔顿了一下。墨水滴了一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黑点。她没有擦,继续写。
    第四行字:第四,把钱留给孩子们。
    她把“们”字的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像是想在这行字上多停留一会儿。写完了,她看著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写。第五行还没落笔,眼泪就滴在了纸面上。一滴,两滴,洇开了,墨跡模糊了。
    沈逸川伸出手,握住了她的笔。他的手指覆在她的手指上,她没有鬆开。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几秒,像两棵缠在一起的树,谁也不让谁。
    “別写了。到了香港,我陪你一起做。”他的声音很低。
    穆晚秋没有看他。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把笔从他手里抽了出来。“你陪不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很稳,“有些事,只能我自己做。”
    她继续写。第五行字:第五,把他的婚礼钱还给何爷。
    她把“他的”两个字写得很小,像是在迴避什么。然后她翻到下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了第六行——也是最后一行。
    第六,跟他道別。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像抱著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不能让別人碰的东西。沈逸川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肩膀微微绷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他想起第一次在重庆见到她——她坐在角落里,穿著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安静地喝著茶。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心里装著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但她要走了。
    “你后悔跟我来英国吗?”穆晚秋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沈逸川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大约两秒钟。“不后悔。”
    穆晚秋低著头,看著笔记本的封面。牛皮纸粗糙,边角有些毛了。她的手指在封面上慢慢画著圈,一圈,又一圈。她没有再问。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后悔有什么用?不后悔又有什么用?该来的还是会来,该走的还是要走。
    深夜,邮轮在黑暗中航行。月亮被云遮住了,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船尾的航跡在月光偶尔透出来的瞬间闪一下银光。穆晚秋靠在沈逸川肩上,两个人坐在船舱的床上,被子搭在腿上。床头灯没关,昏黄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把影子投在舱壁上,交叠在一起。
    “念祖今年十五了。”穆晚秋说。
    “嗯。”
    “再过两年就要考大学了。他成绩好,应该能考上。”
    “嗯。”
    “怀瑾十一了,女孩子长得快,过几年就成大姑娘了。你得多关心她,別老闷在书房里写小说,跟她多聊聊。”
    “嗯。”
    “克己才八岁。他小时候最爱跟我撒娇,每天晚上都要我讲故事才肯睡。我不在了,你给他讲。你写的那些小说,他应该爱听。”
    沈逸川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方若云是个好姑娘。她年轻,有耐心,喜欢孩子。你对她好一点。別老是写小说写到半夜,让她一个人守著空房。”
    “我知道了。”沈逸川的声音有些发涩。
    “何爷垫的婚礼钱,別忘了还。人家帮了我们那么多,不能欠著。”
    “我不会忘。”
    穆晚秋闭上眼睛,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沈逸川侧过头看著她。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像一个睡著了的孩子。但他知道她没有睡著。她的手指还在他的掌心里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什么。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他问。
    穆晚秋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了一句:“没有了。”
    窗外的海风吹过,呜呜的,像是在哭。船继续往前开,往东,往家的方向。但穆晚秋知道,那个家,她已经回不去了。她靠在沈逸川肩上,听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跟海浪的频率差不多。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晚上——重庆,夏天,朋友的聚会。他穿著一件白衬衫,领口敞著,走过来跟她搭话。“你是南京人?”他问。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听口音。”他说。那是他们在重庆说的第一句话。那时候她叫林婉清,不是穆晚秋。那时候她以为能瞒一辈子。
    现在她知道了,瞒不了一辈子。但一辈子也快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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