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午,沈逸川正在书房里写《借枪》的新一章,电话铃响了。他拿起听筒,陈国华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比平时严肃得多。
    “沈先生,查清了。”
    沈逸川的手指在笔桿上顿了一下。“谁?”
    “吴某某。演丁修那个。”陈国华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个字,“小报的记者他认识,照片是片场拍的,但消息是他递出去的。他记恨您当初替方若云挡酒,一直想找机会报復。电影火了,他的身价涨了,觉得自己有底气了,就把照片和那些捕风捉影的『线索』给了小报。”
    沈逸川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次聚餐,吴某某端著酒杯走到方若云面前,笑嘻嘻的,不依不饶。他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说“她明天有哭戏,这杯我替了”。吴某某当时訕訕地笑了笑,转身走了。他以为这件事过去了。没想到那个人记了这么久,记到电影火了,记到自己成了“明星”,记到终於找到了报復的机会。
    “剧组已经决定了,”陈国华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来,“第三部不再用他。同时发表声明澄清事实,还您和方小姐清白。这种害群之马,不能留。”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按你们的规矩办吧。”
    他掛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去,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林婉清推门进来,看到他脸色不好,问怎么了。他把事情说了一遍,她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第二天,《香港商报》刊登了剧组的声明。措辞严谨,语气克制,但每一个字都踩在关键处——“吴某某因个人恩怨泄露不实信息,剧组已终止与其合作。沈逸川先生与方若云小姐系正常工作关係,不存在『密会』等不实描述。”
    几家大报也转载了声明。茶楼里,沈逸川坐在角落里,帽子压得很低,围巾裹住了半张脸。他没有去听议论,但议论还是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挡不住。靠窗那桌,一个穿著格子西装的中年人把报纸拍在桌上。
    “这个吴某某,人品太差!他能出名完全是因为演了李少將写的丁修这个形象,现在反过来害李少將,忘恩负义!”
    对面的人接话:“这种人在剧组,早晚是祸害。踢出去好,谁敢再用他?”旁边有人感慨:“听说好几个导演都说了,这样的人不敢用。今天能害编剧,明天就能害导演。谁愿意在剧组里放一颗定时炸弹?”另一个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活该。自作孽不可活。”
    张一鹤的电话是在声明见报后第二天打来的。
    “沈先生,『少將信箱』收到大量支持您的来信。要不要我念几封?”
    “念。”
    张一鹤清了清嗓子。“这封署名『九龙老读者』:『李少將,我们都相信你。那个吴某某就是嫉妒,自己演了个好角色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您別往心里去。』”他又念了一封,“这封署名『旺角家庭主妇』:『李少將,那些小报编的故事我们从来不信。您好好写小说,我们好好看。』”
    张一鹤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还有一封……沈先生,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念。”
    “有个读者问:『李少將,您会不会考虑纳方若云为妾?香港法律又不禁止。您刚买了一大一小两套房,是不是就是为这个准备的?』”
    沈逸川握著听筒,沉默了很久。窗外九龙塘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著。他看著那些嫩绿的叶子,脑子里却翻涌著別的东西。纳妾,两套房,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他想起林婉清说的那句话——“我知道。但別人不知道。”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位读者。
    “这封信,我自己回。”他说。
    那天晚上,沈逸川坐在书桌前,檯灯的光照在稿纸上,照在那支钢笔上。他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我与林婉清相识於抗战时期的重庆。那时我还不是少將,她也不是什么太太。我们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认识的,她穿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后来我们结了婚,从南京到重庆,从重庆到香港。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她当掉了自己的手鐲补贴家用,五块钱,撑了半个月。那是她祖母传下来的,戴了十几年,从没离过手。我这一生,只忠於她一个妻子,不会纳妾。”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笔放下,把稿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拿起笔,继续写。
    “我与方若云小姐只是《绣春刀》拍摄期间的编剧与演员关係,没有超出工作的任何交往。她是一个优秀的女演员,演戏认真,为人低调。希望大家不要冤枉了方小姐,不该被流言中伤。”
    写完之后,他把稿纸折好,装进信封,在封面上写了“少將信箱”四个字。信封的边角微微翘起,他用茶杯压住,怕被风吹走。林婉清从厨房出来,看到他坐在书桌前发呆,走过来看了一眼信封。她没有问写了什么,只是把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转身走了。
    方若云是在自己的公寓里看到这份声明的。那天没有戏,她一整天没出门。阿珍把报纸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沙发上发呆。她拿起报纸,翻到“少將信箱”那一版,沈逸川的声明用加粗字体印在栏目中间,很显眼。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沈逸川在声明中替她说话,保护她的名声,没有让她难堪。他说她“优秀”,说她“演戏认真,为人低调”。他本可以只说“没有超出工作的任何交往”,但他多写了几句。她应该高兴。但她的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越来越重,重到她喘不过气。
    阿珍推门进来,看到方若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著那份报纸,指节泛白。她在方若云旁边坐下,伸手拿过报纸看了一眼。
    “这不是挺好的吗?沈老师替你说话了,澄清了。以后没人乱写了。”
    方若云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寧愿他骂我,也不愿他这么替我想。”
    阿珍不明白。“为什么?”
    方若云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但她的目光落在那里,像是能看到很远的地方。“他写周书真,写林婉清当手鐲,写一生只忠於妻子。他越是深情,越是表明我永远没有机会。”她顿了顿,“他的好,是对另一个女人的好。我永远只是旁观者。”
    阿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夜里,方若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她把那份报纸放在床头柜上,关灯后又打开,读了第三遍。那句“希望大家不要冤枉了方小姐”让她心里发酸。她寧愿他骂她,寧愿他说“我跟她没有任何关係,你们不要乱猜”,寧愿他把话说得硬一些、冷一些。可他偏不。他连拒绝都拒绝得这么有风度,这么替人著想。他越是这样,她越是放不下。可她寧愿他骂她一顿,让她彻底死心。
    她把报纸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九龙塘的夜风轻轻吹过,梧桐树的新叶沙沙地响。那些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人入睡。但她睡不著。
    声明见报后的那天晚上,沈逸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檯灯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支已经干了的钢笔上。他把钢笔拧开,吸满墨水,又拧上。他没有写东西,只是坐著。
    林婉清推门进来,把一杯茶放在他手边。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纸,稿纸上已经没有什么字了——沈逸川把写废的几页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她在他旁边坐下,把手搭在他手背上。她的手比他的凉,指尖的皮肤粗糙,虎口的老茧硌著他的掌心。
    “写完了?”她问。
    沈逸川点了点头。
    林婉清看了一眼稿纸,没有说话。沈逸川握住她的手,说了一句:“我说的是真话。”
    林婉清轻轻“嗯”了一声,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沈逸川看著窗外,九龙塘的夜色沉沉,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知道,声明发出去了,事情告一段落。吴某某被剧组除名了,导演们都不敢用他,他的演艺生涯基本断送。读者们支持他,茶楼里的人在骂吴某某忘恩负义。緋闻澄清了,没有人再提方若云。但他知道,方若云心里的那根刺,恐怕没那么容易拔掉。她不说,他知道。他什么都不能做。做了,就是另一根刺。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嘆息很轻,轻到像是被窗外风吹散的一缕烟。林婉清握紧了他的手,他也握紧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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