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燕城西站,人声鼎沸。
    月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群,绿皮火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一头即將远行的巨兽。这是新兵入伍的专列。
    一张张稚嫩的脸庞,从车窗里探出来。有兴奋,有紧张,更多的是对未知的忐忑。站台上,父母的叮嚀声、抽泣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瀰漫著浓浓的离愁別绪。
    在这拥挤的人潮中,任子辉和叶澜毫不起眼。
    没有防弹红旗轿车,没有前呼后拥的秘书和警卫。
    任子辉穿著一件极其普通的,深蓝色夹克,戴著鸭舌帽。叶澜也只穿了件素色的风衣,素麵朝天。他们就像千千万万个普通军属一样,站在月台的边缘,看著眼前那个穿著崭新迷彩服、胸前戴著大红花的少年。
    任小辉的背囊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叶澜连夜准备的,常备药和压缩乾粮。
    他没有分到父亲当年待过的“利剑”大队。
    因为任子辉亲自给武装部打了个招呼。
    “把他分到阿里军分区,海拔四千五百米以上的边防连队。”
    当时,负责分配的干事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笔都掉在了地上,满脸的不敢置信。
    谁不知道任副主任现在是燕城的红人?別说留京了,就是想进哪个王牌野战军,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可他偏偏要把自己的独生子,往那鸟不拉屎、连呼吸都困难的生命禁区送?
    “爸。”
    任小辉整理了一下军帽,站得笔直。虽然即將面对的,是常人难以想像的苦寒之地,但他眼里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我没给您丟人。体检测试,我是全优。”
    任子辉看著儿子那张晒黑了几分的脸,这几个月,为了能顺利入伍,这小子天天负重跑个十公里,硬生生把自己练成了一块铁疙瘩。
    他没有笑。
    也没有表现出一个父亲该有的慈爱和不舍。
    他上前一步,伸手替儿子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花。动作很轻,但眼神却异常冷峻。
    “小辉,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
    任子辉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在官场杀伐多年、又在军营淬炼出的铁血气息。
    “到了部队,你就是一个普通列兵。新兵连的苦,边防连的风雪,你必须给我硬生生地扛下来。”
    “不准叫苦,不准喊累。更不准跟任何人提你老子的名字!”
    “如果让我知道,你在部队里打著我的旗號搞特殊,或者因为受不了苦当了逃兵。”
    任子辉的眼神猛地一厉,像两把刀子一样扎进儿子的心里。
    “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听明白了吗?”
    “明白!”
    任小辉大声回答,周围几个正在抹眼泪的家长,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嚇了一跳,纷纷侧目。但少年毫不在意,他迎著父亲那严苛的目光,胸膛挺得老高。
    “保证不给老任家丟脸!绝不给您丟脸!”
    “好。”
    任子辉点了点头,向后退了半步。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在男人和男人的世界里,承诺是不需要废话的。
    “呜——!”
    刺耳的汽笛声响起。列车员开始催促新兵登车。
    叶澜终於忍不住了。
    她一把抱住儿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小辉……到了那边,记得多穿衣服,別逞强。按时给妈打电话……”
    “妈,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任小辉拍了拍母亲的背,强忍著鼻酸,笑著安慰她,“等我拿了三等功,回来给您看!”
    “快上车吧。”
    任子辉狠下心,將叶澜拉回自己身边。
    任小辉抓起背囊,转身跨上列车。在车门即將关闭的那一刻,他猛地回过头。
    少年立正。
    对著站台上的父母,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车门缓缓关上。
    绿皮火车在一阵剧烈的颤动中,缓缓驶出站台。车窗里,那一抹绿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入了漫天的秋色中。
    “子辉……”
    叶澜靠在任子辉的肩头,眼泪打湿了他的夹克。
    “那可是阿里啊……海拔四千多米,紫外线那么强,冬天连新鲜蔬菜都吃不上。他才十八岁,你心怎么就那么狠?”
    她虽然支持儿子去当兵,但作为母亲,当得知儿子被分到那种生命禁区时,她的心都快碎了。
    任子辉没有动。
    他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著列车消失的方向。
    冷风吹乱了他的头髮,也吹乾了眼角的湿润。
    “狠吗?”
    任子辉伸出手,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沙哑。
    “当年我在南疆的时候,条件不比那里好多少。”
    “现在的年轻人,从小生活在蜜罐子里。没吃过苦,没流过血,怎么知道这太平盛世是怎么来的?”
    他看著那空荡荡的铁轨,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在丛林里和毒贩搏杀的画面,浮现出李二牛为他挡子弹时那鲜血淋漓的后背。
    “这国家,总得有人去守。”
    “既然他是我的儿子,他就得比別人吃更多的苦,受更多的罪。”
    任子辉转过头,看著叶澜红肿的眼睛,眼神里透著一股不折不扣的铁血柔情。
    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
    “玉不琢,不成器。”
    “不扒他一层皮,他怎么能长出一副硬骨头?”
    叶澜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
    她知道。这个男人,把对国家的大爱,和对儿子最深沉的期许,都藏在了这份近乎残忍的冷酷里。
    站台上的人群渐渐散去。
    秋风扫过,捲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任子辉转身,拉著叶澜的手,走向出站口。
    “走吧。小辉有他的战场。”
    “咱们,也有咱们的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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