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汉江省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叶尖儿已经悄悄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枯黄。
    风吹过,枯叶落在宽阔而寂静的柏油路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这声音在往日里极少有人注意。
    但今天,这声音却像是在每一个汉江官员的心尖上,重重地踩了一脚。
    安静极致的安静之下,是足以让心臟停跳的暗流在疯狂涌动。
    三天前,那份通过绝密渠道传回汉江的意向,终於在今日清晨,变成了一纸盖著鲜红印章的正式调令。
    汉江省,要变天了。
    ……
    省委一號楼,书记办公室。
    郭天宇坐在那张他主宰了整整五年的办公桌后。
    他正在整理自己的私人物品。
    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
    几支用惯了的钢笔,一个由於长期握持而磨掉了一层漆的旧茶杯,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经济学著作。
    五年的时光。
    在这间屋子里,他曾为了新区的资金炼而整夜无眠。
    也曾为了清理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而在这里与任子辉密谈到天亮。
    “咚咚。”
    两声极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进。”
    郭天宇头也没抬,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任子辉推门而入,手里拿著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全省经济运行季度报表。
    他的动作很轻。
    但他踩在地毯上的每一步,都显得极其稳重。
    这种稳重,是这五年的市委书记生涯,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书记,这是临江市这个月的总结,我给您放这儿。”
    任子辉走到桌前,语气平稳,没有任何离別的伤感。
    但在郭天宇抬头的一瞬间。
    任子辉还是从这位老领导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复杂情绪。
    有欣慰,有不舍,更有对这片土地未来的深深忧虑。
    “子辉啊,报表就不看了。”
    郭天宇放下手里的钢笔,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陪我坐最后十分钟。”
    任子辉依言坐下。
    “调令已经正式下了。”
    郭天宇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
    “我也该回京了。”
    任子辉沉默。
    他在来之前已经知道了消息。
    郭天宇由於主政汉江期间改革成绩斐然,尤其是在高新產业和生態治理上树立了全国標杆,即將调任中央,委以重任。
    这是预料之中的升迁。
    但紧接著,郭天宇说出的下一句话,却让任子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大领导……也已经办完了退休手续。”
    郭天宇看著任子辉。
    “也就是说,现在的汉江,不仅缺一个书记,还缺一个名副其实的领导。”
    这句话,才是今天汉江政坛大地震的震源。
    一把手高升。
    二把手退休。
    权力的真空,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
    谁。
    会是那个接盘的人?
    ……
    在汉江省大大小小的官员眼中。
    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只有一个。
    任子辉。
    作为全国最年轻的副省级干部,作为临江奇蹟的缔造者,作为叶正国和郭天宇两任书记最看重的人才。
    他无论从资歷、政绩、还是民心来看,都是省长位置最顺理成章的竞爭者。
    甚至在昨晚,省政府家属院的几个小圈子里,已经有人在偷偷准备庆祝任子辉“扶正”的贺词了。
    但在任子辉自己的心里,他比谁都清楚。
    这条路。
    没那么好走。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你是省长的不二人选。”
    郭天宇看著他,语气变得有些深沉。
    “但我得给你泼盆冷水。”
    “这五年来,你杀得太狠,也跑得太快了。”
    郭天宇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汉江全景图前。
    “你打掉了赵山河,清理了本土派,动了无数人的奶酪。”
    “虽然现在大家明面上都怕你,但背地里,有多少双眼睛正盯著你犯错?”
    “城里那边,对於你这种三十五岁就躋身副部的年轻人,也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声音。”
    “一种认为你是改革的急先锋,应该破格重用。”
    “另一种……则认为你太年轻,缺乏在大机关磨炼的沉稳,怕你把这汉江省变成一个人的『独立王国』。”
    任子辉静静地听著。
    这些话。
    如果是別人说,他或许会觉得是忌惮。
    但从郭天宇口中说出来,那就是最真诚的肺腑之言。
    “书记,我明白。”
    任子辉抬起头,眼神清亮。
    “位置是国家给的,活儿是给老百姓乾的。”
    “如果上面觉得我不合適,我留在临江,继续把那一千五百亿的地铁修完,我也心甘情愿。”
    “你能这么想,很好。”
    郭天宇讚许地看了他一眼。
    但他紧接著长嘆了一口气。
    “但现在,情况有变。”
    “上面考虑到汉江的特殊性,以及改革进入深水区的复杂程度。”
    “决定,採取一种更加『稳健』的过渡方式。”
    任子辉的瞳孔微微收缩。
    稳健。
    在官场话术里,很多时候就是“空降”或者“平衡”的代名词。
    果然。
    郭天宇压低了声音,说出了那个足以让全省震惊的名字。
    “林伟。”
    “南方某著名大学的前任校长,国內顶尖的宏观经济学专家。”
    “他將以省委副书记的身份,直接空降汉江。”
    任子辉心中一震。
    林伟?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那是典型的学术型精英,著作等身,甚至在国际经济论坛上都有极大的名气。
    但问题是。
    一个在象牙塔里坐了半辈子的人,一个连乡镇政府大门朝哪儿开都未必清楚的人。
    真的能镇得住汉江这滩深不见底的浑水吗?
    ……
    消息传出的当天下午。
    省政府办公大楼的走廊里。
    原本还准备去向任子辉表忠心的几位厅长,在听到“空降学者”的消息后,瞬间变了脸色。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转身回了办公室。
    关上门。
    拉上帘。
    然后掏出手机,开始疯狂拨打那些平日里极少动用的城里关係。
    “喂,老同学,听说了吗?汉江来新领导了……对,是个搞学术的。”
    “哎哟,那任子辉岂不是……呵呵,煮熟的鸭子飞了。”
    “这是个好机会啊。林省长刚来,肯定不熟悉汉江的人事,咱们得赶紧……”
    站队,观望,投机。
    官场最丑陋、也最真实的一面,在权力的真空期里,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那些原本被任子辉压製得死死的本土残余势力,此刻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鱼,再次兴奋地躁动起来。
    他们觉得,一个搞学术的领导,肯定比那个铁面无情的“任大炮”好对付得多。
    他们甚至已经在幻想,如何利用新领导的“书生气”,把以前丟掉的利益再抢回来。
    ……
    傍晚。
    临江市委办公室。
    任子辉送走了郭天宇,一个人坐在黑暗中。
    他没有开灯。
    桌上那支“英雄”钢笔,在残阳的余暉下,散发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班长,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李二牛推门进来,气得眼眶通红。
    “咱们在新区流了多少汗?咱们在临江抓了多少人?凭什么摘桃子的人,是个连工地都没去过的书生?”
    “就因为他懂什么劳什子『宏观经济理论』?”
    李二牛一拳砸在办公桌上。
    “他要是敢来,俺第一个不服!”
    “住口。”
    任子辉抬起头,眼神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冷静。
    “这是中央的决定,你有什么不服的?”
    “可是……”
    “没有可是。”
    任子辉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汉江全境图前。
    他的手指划过那一条条他亲手开闢的公路,划过那一座座正在运转的晶片工厂。
    他的眼中,没有失落,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睿智。
    “二牛,你错了。”
    “摘桃子?”
    任子辉冷笑一声。
    “这汉江的桃子,是长在老百姓心里的,不是长在官位上的。”
    “他懂理论,那是他的本事。”
    “但我任子辉懂这片土地,懂这千万老百姓的胃口。”
    他转过头,看著李二牛。
    “他想来接班,可以,他想来主政,也可以。”
    “但他必须得按照这汉江的规矩来,按照我任子辉定下的、为民办事的规矩来。”
    “否则。”
    任子辉语出惊人,每一个字都带著不折不扣的杀伐气。
    “我就让他知道,这汉江的板凳,不仅烫屁股,还会扎手。”
    ……
    深夜。
    临江国际机场。
    一架普通的民航班机降落在跑道上。
    一个穿著灰色西装、戴著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在两名隨从的陪同下,缓步走下舷梯。
    他停住脚步。
    推了推眼镜。
    他看著远处那座灯火辉煌、却又因为郭天宇的离去而显得有些躁动的城市。
    他的眼中,闪烁著一种自命清高的、充满了探索欲的光芒。
    他叫林伟。
    汉江未来的二號人物。
    但他並不知道。
    在他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秒起。
    在那繁华的灯火深处,有一个像利剑一样的年轻人,正冷冷地注视著他。
    汉江。
    迎来了全新的、更加微妙的政治格局。
    那是新与旧的碰撞。
    是理论与实战的交锋。
    是空降派与实干派的终极博弈。
    任子辉站在市委大院的顶层。
    他看著那一架冲向云霄的专机,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领导,您走好。”
    “这汉江的天下。”
    “我,替您看好了。”
    转身,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坚定的重音。
    一如他此刻那颗,永不动摇的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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