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地下三层。
    这里是被整个汉江官场视为禁区的地方。
    空气中永远瀰漫著一股去不掉的阴冷,混合著消毒水和陈年档案的霉味。走廊里只有单调的脚步声在迴荡。
    最尽头的一號审讯室,门头上亮著刺眼的红灯。
    屋內,没有窗户,四面墙壁被厚厚的隔音海绵包裹著。惨白的无影灯悬在正中央,將审讯椅上的那个人照得纤毫毕现,连最细微的战慄都无所遁形。
    赵山河就坐在那张冰冷的铁椅上。
    他右手的枪伤已经被简单包扎过,缠著一圈厚厚的白色绷带,殷红的血跡渗透出来,乾涸成暗褐色的斑块。
    他没有戴手銬,这是纪委对这位曾经的省长最后的体面。
    但他那身平时总是熨烫得笔挺的高级定製西装,此刻已经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髮散乱,面如金纸。
    他就像是一棵被彻底连根拔起的枯树。
    任子辉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走了进来。
    他没有带笔记本,也没有带记录员。他穿著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夹克衫,就那样平静地走到了赵山河的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这茶凉了,我给你换杯热的。”
    任子辉拿起桌上那杯没动过的纸杯,走到饮水机旁,重新接了一杯热水,轻轻放在了赵山河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边。
    赵山河看著那杯腾著热气的水。
    他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视线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任子辉那张年轻、沉静且不带任何胜利者炫耀的脸上。
    “子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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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山河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你知道吗?这三年来,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一个问题。”
    他费力地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端起纸杯,却因为颤抖,热水洒了几滴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我想,如果当初在清河,我没有默许马国邦去给你下绊子;如果那次在山海公馆的饭局上,我能看穿你眼里的野心,直接把你收到我麾下……”
    赵山河惨笑了一声,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以你的胆识和手腕,再加上我在这汉江省经营了二十年的根基。咱们一老一少联手,这汉江的天,谁能翻得过来?”
    “叶正国算个什么?郭天宇又算个什么?”
    他猛地一拍审讯椅的扶手,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不甘。
    “那千亿级別的新区,那全省第一的政绩,本来都可以是我们两人的!你做省长,我做书记!这天下都是我们的!”
    他死死盯著任子辉,想要从这个年轻人的眼中找到一丝哪怕是后悔或者动摇的痕跡。
    然而。
    任子辉的眼神,依然像古井般深邃,没有一丝波澜。
    他静静地听完赵山河这番充满了权力妄想的遗言。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十块钱的红塔山。
    他抽出一根,自己点上。
    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
    “赵省长,你刚才说的话,很耳熟。”
    任子辉夹著烟,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以前在金三角,我抓过一个大毒梟。他被我踩在脚下的时候,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只要我跟著他干,金钱、美女、权力,应有尽有。”
    赵山河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把我跟毒贩相提並论?”他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愤怒地咆哮起来。
    “本质上,有区別吗?”
    任子辉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毒贩毁掉的是人的身体。而你,赵山河。”
    他倾过身子,那双锐利的眸子直刺赵山河的心臟。
    “你毁掉的,是老百姓对政府的信任!”
    “是这汉江省几千万人的未来!”
    任子辉將几张照片甩在桌面上。
    那是清河县塌方的隧道,是那些在寒风中討薪的农民工,是那些因为强拆而流离失所的孤寡老人。
    “你看看这些人。”
    “你口口声声说的『天下』,是建立在掏空他们的血汗钱、剥夺他们生存权利的基础上的!”
    “你觉得这叫政治智慧?你觉得这叫权力经营?”
    任子辉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这叫吃人!”
    “你真以为我任子辉在官场上拼命,是为了爬上你那个布满铜臭和鲜血的位置吗?”
    赵山河被这连串的逼问震住了,他看著那些照片,嘴唇剧烈地哆嗦著。
    “水至清则无鱼啊子辉……”赵山河还在试图用那套腐朽的官场哲学来为自己辩解,“你以为你上面那些人,就个个都是乾净的?我只是为了……”
    “够了。”
    任子辉掐灭了手里的菸头,站起身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封疆大吏。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酒局上虚与委蛇的年轻人,而是那个在洪水和刀尖上淬炼出来的执剑者。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任子辉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酷和决绝。
    “赵山河,你输了。”
    “不是输给叶正国,也不是输给我。”
    “你输在贪得无厌,忘了初心。”
    “你忘了,你当年刚入党时,在党旗前宣过的誓!”
    这句话,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中了赵山河的灵魂。
    初心?
    宣誓?
    那似乎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他呆滯地坐在那里,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几十年前,那个穿著的確良衬衫、骑著二八大槓在乡下泥地里奔波的青年干事。
    那个青年,也曾立志要让全县的老百姓吃上白米饭。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第一次收下那两瓶茅台开始?还是从第一次帮人批条子拿回扣开始?
    他记不清了。
    赵山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突然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捂住脸,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笑著笑著,眼泪从指缝间滑落,滴在了那张冰冷的铁桌上。
    “我输了……我真的输了……”
    他终於明白,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他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赛道。
    任子辉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他知道,属於赵山河的时代,已经彻底落幕了。
    他转身走向大门,拉开门把手。
    门外,张立行和几名纪委的核心骨干正焦急地等待著。
    看到任子辉出来,张立行快步迎了上去。
    “怎么样,子辉?”
    任子辉看著走廊尽头的灯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准备笔录吧。”
    “他全招了。”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背影挺拔如松。
    他知道,汉江的毒瘤虽然拔除了,但那片他深爱的土地,还需要他去继续耕耘。
    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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