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千夫长,你抬头看看,城北防线哪还有兵士能借你啊?”
    沈夜深吸一口气,无奈的捏了捏眉心。
    柳方闻言,这才缓缓抬头。
    向肃阳城北的环顾而去。
    可这一看。
    柳方当场就愣住了。
    城北城楼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北莽蛮子和肃阳守军的尸首层层堆叠。
    投石车射出的裹满了火油的巨石,更是將整个北城墙砸的稀碎。
    几乎每隔百余步,城墙上便有一个巨大的豁口。
    如此惨状。
    与城南相比,是只强不弱。
    “援军何时能到?”
    柳方咽了咽口水,不再开口向沈夜求援。
    而是將求助的希望,放在了冯宝所率的十万大军身上。
    可沈夜听罢,眸中的凝重之色反而加重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怒火道:“不会有援军了。”
    “什么?你不是派人去找冯宝求援了吗,难道是斥候没闯出包围圈?”
    柳方双眉紧蹙,眼中慌乱之色愈发浓烈。
    十万两白银已经送到位了。
    按理说,冯宝没有拒不出兵的理由。
    所以现在援军不到。
    柳方第一反应並不是冯宝食言。
    而是肃阳斥候没有把求援的情报送出去。
    “冯宝坐地起价,先前只要十万白银便可出兵相助,现在……要二十万两。”
    沈夜伸出两根手指,无奈的苦笑了一声。
    “二十万两?”
    柳方眼神一愣,神色中明显生出了几分难以置信之色。
    很显然。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冯宝会坐地起价。
    “二十万两就二十万两吧,若是肃阳被破,就全完了。”
    柳方回过神,语气中透露出了几分无奈:“这二十万两咱们认出了,等肃阳之围一解,便將余下的十万两白银给他送去就是!”
    “呵呵……柳千夫长,若当真如此简单,何愁援军不来?”
    沈夜摆了摆手,眼神幽怨的向寧远城方向看去:“这畜生冯宝要的现银,不见现银不出兵。
    赊帐出兵的事,他不干。”
    “也就是说,肃阳不会有援军来了?”
    “对。”
    “……”
    此话一出。
    柳方彻底陷入了沉默。
    他一口气没喘上来。
    只觉得顷刻间天旋地转。
    肃阳城全城可战之兵,不过两万出头。
    这两万守军还要分散在东南西北四个城门。
    兵力被稀释至如此。
    本就是劣势。
    再加上北莽这次做足了准备。
    登云梯、攻城锤、投石车等大型攻城器械应有尽有。
    肃阳城楼被砸出了一个个巨大豁口。
    原本坚挺的城墙,不復存在。
    天然守城的优势,也隨之荡然无存。
    甚至变成了劣势。
    兵员人数为劣,城墙工事为劣。
    若无援军,肃阳城或许还能硬抗个把时辰。
    但若无人修筑城墙,巩固防御工事。
    在北莽和南乾如此巨大的兵力差距之下。
    恐怕肃阳城守军连半个时辰都熬不住!
    届时。
    这肃阳便会沦为北莽蛮子的囊中之物。
    他们辛辛苦苦做了两三个月的准备,也都將化为泡影。
    全城十万百姓,也同样会成为北莽蛮子的刀下亡魂。
    柳方看著沈夜,一时哑语。
    他虽然知道沈夜有能力。
    无论是排兵布阵还是战场指挥。
    只要给足沈夜资源,如今围攻肃阳的十万北莽蛮子,根本不值一提。
    可问题是。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肃阳守军资源实在是太匱乏了。
    纵然沈夜有天大的本领。
    他也发挥不出来分毫。
    “沈將军,沈將军!”
    而就在柳方和沈夜相对无言之时。
    才刚將完顏月送回府的张冲、铁牛二人,连忙衝到了沈夜面前。
    张冲、铁牛身后还跟了四五个猎户打扮的中年男子。
    在见到沈夜之后,那四五个猎户都十分自觉的俯身跪地。
    “完顏月情况如何了?”
    沈夜眼神在那四五个猎户身上扫过,但並未在意。
    只是扭头向张冲、铁牛二人问道。
    “秦姑娘已经替完顏公主包扎好了,暂无大碍。”
    铁牛双手拱起,一五一十的稟报导。
    张冲则是指了指身后跟著的四五个猎户。
    拱起双手向沈夜问道:“另外,沈將军,这五个猎户是我们在路上遇到的。
    他们说肃阳有难,匹夫有责。
    愿意自备弓箭,上城楼与北莽蛮子一战,生死自负!”
    “还望沈將军成全!”
    五个猎户纷纷將背在身上的长弓转入双手。
    中气十足的向沈夜说道。
    “去吧,带他们到城楼上,暂入弓弩手队列。”
    沈夜也没拒绝,只是挥了挥手。
    虽说让猎户上城楼守城,確实不合规矩。
    但眼下。
    肃阳守军人手实在短缺。
    猎户又属於是有一定作战能力的。
    非但不会拖后腿,反而会暂时增强战斗力。
    虽说这五个猎户,之於城外的十万北莽大军而言是杯水车薪。
    但……
    蚊子再小也是肉。
    “多谢沈將军成全!”
    五个猎户在张冲的带领下,兴致冲冲的上了城楼。
    “铁牛,速去通告全城百姓,暂时收拾好细软,备足至少三日口粮。”
    沈夜深吸一口气,已经做好了城破的最坏打算:“倘若肃阳真的守不住了,我会提前聚集兵力,在北莽大军薄弱之处突围。
    儘量给肃阳百姓,爭取一个活命的机会……”
    “標下领命。”
    铁牛闻言先是一愣。
    但看到沈夜那双坚毅的眼神。
    铁牛瞬间心领神会。
    他眼眶饱含热泪,却也不再多说。
    只是双手一拱,而后便转身离开。
    很快。
    铁牛便带著百余名老弱病残。
    將暂时收拾好口粮细软的通知,传遍了全城。
    做完这一切后。
    铁牛又率领那百余名老弱病残回到了城楼。
    继续投入到了这场越打越劣势的战斗中。
    雪,下的更大了。
    风,颳得更凛冽了。
    风雪交加,五十米开外都看不清人。
    这种可视性极差的恶劣天气。
    对本就艰难守城的肃阳官兵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北莽蛮子趁肃阳守军疲惫之时。
    又接连在城墙豁口处,搭上了几架登云梯。
    但好在肃阳守军以命相填。
    硬是没让任何一个北莽蛮子再登上肃阳城楼。
    但……
    肃阳守军守军疲態尽显。
    他们既要杀敌,又要忙里偷閒的补修防御工事。
    一个兵士,恨不得要拆成两三个人去用。
    实在是分身乏术。
    沈夜见此,也不禁握紧了亢龙鐧。
    缺兵少將,肃阳就快撑不住了。
    但无论如何。
    他也要找出北莽大军的薄弱之处。
    哪怕是拼上性命,也要率军突围,给肃阳百姓谋一条活路!
    可就在此时。
    一道陌生且苍老的声音,却忽地在沈夜脑后响起:
    “沈將军,俺是石匠,俺看城楼伤的重,就把工具都带来了,俺可以补城墙,能让俺出一份力吗?”
    沈夜回头一看。
    一个头髮花白,骨瘦嶙峋的石匠。
    正拎著两大桶黄泥稻草,背了许多砌墙的工具。
    “老乡,你的心意我领了。”
    沈夜心中感动,但还是严词拒绝:“但这是工兵该乾的,这是要命的活。
    你还是速速回去收拾口粮细软,即便肃阳真的守不住了。
    我沈夜也会替你们突围开路,为你们谋一线生机的。”
    “沈將军,俺是光棍一个,先前得罪了官老爷,早就沦为乞丐了。”
    石匠没听劝离开,反而是自顾的走向了城楼:“若没有沈將军开仓放粮,给流民棉衣火种,恐怕……俺早就饿死了。
    俺不想让沈將军一个人遭罪,自己苟活。
    这城墙,俺能补,即便死了,俺也无憾。”
    “你……”
    沈夜抬手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被石匠那朴素的心意堵住了。
    而紧接著。
    还不等沈夜反应过来。
    越来越多的百姓,便跟著这石匠。
    自发上了肃阳城楼。
    挑著热乎包子的小铺老板。
    扛著铁锹镐头的青年农夫。
    用砚台和废竹为武器的秀才。
    肃阳城內形形色色的百姓,此刻竟全都自发的涌上了城楼。
    一时间。
    百姓们竟真的將修补城墙的工作,全部包揽了下来。
    肃阳守军也能腾出手,去痛击北莽蛮子了。
    见此一幕,沈夜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百姓心中有他沈夜,更有肃阳。
    可若继续任由百姓支援。
    用不了多久。
    百姓之中就会开始出现伤亡。
    百姓是肃阳的根,没了根,即便守住肃阳,也没用了。
    “铁牛,派人將这些老乡都劝回去吧。”
    沈夜下定了决心,大手一挥。
    可还不等铁牛拱手领命。
    那个曾在马家堡,给沈夜半块冻土豆吃的七岁男娃。
    却捧著一碗冷糙米饭,走到了沈夜面前。
    用最童真的语气说道:
    “沈將军,肃阳是你的,可也是我们的。
    我把明早奶奶煮粥用的饭给你,你別赶我们走,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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