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炉重新点火。
    水排的轰鸣从渭水北岸传来,经过铁管一路灌进炉膛底部。
    风没有停过一刻,不像人力踩踏时那种有节奏的间歇,水排送出的风更像是没有任何波动的一条直线。
    炉膛里的顏色在变。
    楚錚站在炉侧,右手按在进风管外壁上感受著上面的震动。
    直到砖缝的炽白维持了大约半个时辰后,顏色又开始变了,白色的底子上浮起一层极淡的蓝光。
    老铁山看见了那道蓝光后,他的腿软了半截,手里的铁钳差点脱手。
    他烧了一辈子炉子,从没见过砖缝里面竟能透出蓝光。
    楚錚看见了那道蓝光后,往后退了两步接著高声喊道。
    “开炉!”
    楚錚的声音都隨著声音的加大有些劈了。
    他转身朝出铁口那边跑,右手一把抄起搁在地上的长柄铁钳。
    老铁山带著两个徒弟衝到出铁口前面。
    泥封被铁钎捅开的一瞬间,热浪从口子里喷出来,把三个人同时逼退了两步。
    铁水来了。
    金红色的液体从出铁口涌出来。
    流速比之前任何一炉都快,因为温度够高,铁水的黏度降到了极低。
    铁水顺著沟槽往下跑。
    楚錚蹲在沟槽尾端,死盯著流过来的铁水表面。
    乾净,没有黑色的浮渣。
    铁水表面只有一层几乎透明的液膜,在火光下泛著金属的冷光。
    杂质全烧没了。
    所有在低温下死赖著不走的东西,在这个温度下全被氧化成气体,从炉顶的烟道跑了。
    楚錚蹲在那里看著铁水注满第一个沙模,又看著它溢进第二个、第三个。
    然后他站起来。
    他仰著头,放声大笑。
    笑声在整个高台上迴荡,传到渭水边上去。
    楚錚笑够了,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泪,转身面向所有人。
    “从今往后,大秦的铁,配叫钢了。”
    ……
    深夜,少府工室偏房。
    高炉还在响,水排日夜不停,炉膛的火永远不会熄。
    隔著院墙都能听见总风管低沉的嗡鸣声。
    楚錚推开偏室的门。
    进去之后隨手將门关上后他立刻靠在了门板上喘著粗气,然后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偏室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欞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映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楚錚用牙咬住左臂上缠著的牛皮护腕的绳结,扯了三下才扯开。
    牛皮条鬆了,一圈一圈往下掉。
    待到牛皮条全都落下后,月光也適当的照在了他的左臂上。
    他的左臂彻底没了。
    楚錚低头看了两息,没什么表情。
    他用牙和右手配合著把工装外套脱了。
    里面的衬衫湿透了,所以他把衬衫也扒下来了。
    他的右臂比左臂好了一点,但也没多少,已经消失了三分之二。
    楚錚盘腿坐在地上。
    他刚准备歇一会儿,门就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
    门从外面被人用力一顶,就直接弹开了。
    是萧何。
    他手里抱著一叠帐册,肩膀上还搭著一条围巾,显然是从值房那边赶过来的。
    他左手还端著一碗热汤,汤麵上冒著白气。
    他听说楚錚一日未曾进食,再加上要与楚錚说一下郑国渠所需要的具体钢鍤数量,所以特意来找一下楚錚。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偏室里的一切景色都照的清楚。
    楚錚坐在地上。
    没穿上衣,两条透明的残臂,两截正在消失的小腿,在月光下无所遁形。
    萧何的脸,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所有血色退得乾净净。
    那碗汤从他手里滑落。
    陶碗砸在门槛上碎成三瓣,汤水溅了一地。
    两人对视。
    楚錚先回过神来。
    他一把抓起身旁的工装外套往身上裹,动作很快,但也很狼狈,因为只有半截右臂能使力。
    “嗐!”楚錚咧开嘴,声音故作轻鬆,“老萧你嚇我一跳!”
    他用工装把两条胳膊裹住,又把腿往身下蜷了蜷。
    “这个……是我新学的一种戏法,叫障眼法,看著嚇人其实没事,就是皮肤上涂了点透明的……”
    萧何没有进屋。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楚錚裹著工装的手臂上移开,慢慢垂下去。
    萧何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有问。
    一个字都没有问。
    他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碎陶片捡起来,用袖口把门槛上的汤水抹了一把。
    然后他退了出去。
    门从外面被轻带上了。
    萧何站在偏室门外的甬道里。
    秋末的夜风从甬道口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没有一丝表情,但手里的那叠帐册正在发出细微的响声。
    纸在抖。
    因为他的手在抖。
    萧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他头顶的天井落下来,照著他僵硬的侧脸。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如果他刚刚看的不错,楚錚的四肢正在消失。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好久不见的,那个名叫李苒的女人。
    自从將近一个月前,李苒突然消失之后他不是没再寻找。
    他问过扶苏,李苒去哪里了。
    他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没看到,自己还有一些事情要问她。
    但是每一次扶苏给他的回答都是,李苒不会再回来了,有什么事情问他即可。
    然后经过时间的流逝,他也渐渐忘记了这件事。
    而今天无意间的撞破,他好像发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事情。
    萧何可不信楚錚所说的那个四肢透明的情景是戏法。
    要知道他可是认识一个名叫刘季的男人,他酷爱市井娱乐,若是会有这种戏法,他怎么可能听都没听说过?
    而嬴政不计一切代价地推行新政。
    造纸、印书、修渠、铸钢,每一步都像在跟什么东西赛跑。
    陛下还说过,大秦不能再等。
    种种跡象表明......
    萧何闭上了眼。
    他的后脑勺磕在石壁上,发出一声轻响。
    帐册被他缓缓收进怀中,贴著胸口压住。
    他没有去找嬴政。
    他没有去找任何人。
    他只是站在那条空荡荡的甬道里,一个人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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