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节做完,曦云很快站起身,对眼前的女子开口:
    “客栈的房间不够用了,只剩三间。我与曦月先到的,银子已经放在柜上了。”
    她的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半拍,带著一种下意识的恭敬。
    “这帮人后来的,自称什么王府文竞会文首的家人,非说房间全要。”
    曦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侧头看了江宏一眼。
    “直接明抢。”
    她的声音不大,但落在大堂里,被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莫青依站在原地,目光平淡地扫过江宏几人,最后在江白峰脸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
    江白峰顿时感觉机会来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脸上挤出一个他自认为最有魅力的笑容,身子微微前倾,试图拉近距离。
    “这位姑娘,在这怀南城,还是得好好管束下人才是。”
    他把曦云和曦月归到了“下人”的类別里,语气里带著几分居高临下。
    “我叫江白峰,凌州人。我堂兄江元勤,就是最近怀南城人人都在说的那位,文竞会文首,南毅王爷亲定的王婿。”
    他伸手往身后一指。
    “这些都是我家里人。我父亲是凌州有名的富商,我大伯家更不用说了,正是南毅王婿的父亲,王爷的亲家,姑娘想必也听说过……”
    江白峰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半寸,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更加“亲近”。
    “以后咱也算是南毅王府的人了。姑娘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儘管开口。交个朋友嘛,嘿嘿……不吃亏。”
    他说完这番话,自觉诚意满满。
    目光落在莫青依的脸上,他脑海中已然在幻想对方听完之后,主动上前巴结他了。
    然而莫青依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眼中没有惊讶,也没有反感,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是毫无波澜的湖面。
    就像在看一棵路边的树,或者一块台阶上的石头。
    莫青依没动。
    江白峰倒是越来越尷尬,笑容掛在脸上,慢慢变得有些僵硬。
    “……”
    大堂里安静了几息。
    曦月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想笑,但是忍住了。
    而曦云的手搭在剑柄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剑鞘。
    那声响很小。
    小到只有站在最近的江白峰听见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到曦云腰间的剑上。
    剑鞘上的乌漆反著大堂里的灯光,冷幽幽的。
    江白峰的喉咙发紧,笑容终於掛不住了,嘴角的弧度慢慢塌了下去。
    另一边,江宏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尷尬和恼怒之间来回切换。
    他算是看出来了。
    这三个女人,根本没有把自己这一行人放在眼里!
    不是那种表面客气背地不屑的敷衍,是真正的,从头到尾的无视。
    他的手攥了攥衣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来找回场面。
    江崇业忽然从椅子上抬起了眼皮。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
    虽然就像是寻常的咳嗽,但江宏瞬间会意,立刻把嘴闭上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江崇业的目光落在莫青依身上,停了片刻。
    他是见过世面的人。凌州虽然不是京城,但几十年走下来,什么人有什么样的眼神,他大致能分辨出几分。
    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的气度不对。
    具体是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但他可以確定的是,此女绝非常人。
    主要气质太凌人了,如果真打起来,自己这边一定不是对手。
    江崇业在心里盘算著。
    这趟来怀南城,目的只有一个,见见江元勤,和南毅王商量一下两家之间的喜事。
    不能在这种地方节外生枝。
    更不能在不清楚对方底细的情况下惹上麻烦。
    可还没等他开口,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江白峰往前迈了一步。
    脸上那点被冷落的尷尬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更加热络的表情。
    “嘿嘿,姑娘不要那么冷淡嘛。”
    他想明白了,这个白衫女子虽然生得好看,但態度冷漠,多半是还没搞清楚自己这边的分量。
    得把话说透!
    江白峰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更诚恳了些。
    “姑娘可能还不知道,我堂兄不光是文竞会文首,还是怀南城主簿,官衔实打实的,权利地位金钱,样样都有。”
    他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底气明显比刚才足了一截。
    底牌亮出来,只要足够有说服力,不愁对方不心动。
    江宏站在后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阻止侄子说话。
    他心里很清楚。
    从凌州出发前收到的那封信里,江元勤亲笔写的,白纸黑字。
    说他在王府第二轮文竞会上,写出了一首惊世之词,已经稳进第三轮,文首十拿九稳。
    他將这个消息告诉江崇业,一时整个江家群情兴奋。
    没有丝毫犹豫,五个人当即出发,赶来怀南城。
    这一路三天两夜赶过来,江家人心里装的全是盘算。
    江崇业想的是趁著孙子风光,把江家和南毅王府的关係拉近一步。
    江宏想的是儿子做了王婿,自己这个当爹的水涨船高,凌州那些与他对抗的家族,以后都得换一副脸。
    蔡雅茹想的是王府的綾罗绸缎和金银首饰。
    江白峰想的更简单,堂兄是王婿,自己就是王婿的弟弟,在怀南城横著走都不为过。
    所以此刻他站在莫青依面前,把“主簿”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特別直。
    “我跟表哥江元勤关係很好。”
    江白峰伸出两根手指並在一起,在莫青依面前晃了晃。
    他的眼神黏在莫青依脸上,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凑得更近了半寸。
    “姑娘……咱俩如果能更进一步,以后你在怀南城,想怎样就怎样!我说到做到!”
    他这番话说完,自觉把场面话和诚意全都摆到了檯面上。
    该有的身份亮了,该有的好处也许了。
    剩下的就看对方接不接了。
    大堂里几桌客人都竖著耳朵听,有个中年商人端著茶杯,目光在江白峰和莫青依之间来回扫,眼中藏著一丝看热闹的意味。
    莫青依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
    从江白峰第一次开口到现在,她脸上没出现过任何一丝波澜。
    她心里只转过一个念头。
    “三间客房,我要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管你江家人说什么,表演什么。
    一律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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