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来越沉,繁星逐渐爬上正空。
    镇南关以南,相距五十三里外。
    南济三王联军大营。
    篝火连绵数里,从高处远望,像是地面上铺开了一条宽阔的火河。
    三十万大军扎营於盘龙山南麓的开阔谷地中。
    帐幕密密匝匝,马匹嘶鸣声与兵器碰撞声混杂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中军大帐內,三盏铜灯悬於帐顶,火光跳动,將帐中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潯王汪进坐在正中,身形粗壮,满脸横肉上嵌著一双精明的小眼睛,此刻正用手指不停地敲击著面前的木案。
    麟王赵承麟坐於左侧,身形瘦削,面色青白,双手交叉抱於胸前,眼神阴沉地盯著帐帘方向。
    越王孙守越坐在右侧,年纪最长,鬚髮半白,神色沉稳,端著一碗凉透的马奶酒,一口未动。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帐中站著的那个探子身上。
    探子单膝跪地,额头贴著泥土,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稟三位王上,属下今日傍晚借商队掩护,混入镇南关外围三里处,远眺城头,守卫稀少,巡逻队间隔极大,城门处仅有一队约二十人值守。”
    汪进的手指停了下来。
    “城头有多少人?”
    “属下观察了半个时辰,城头垛口处来回走动的巡兵不超过百人,箭塔上有人值守,但间距极疏,至少相隔五十步一人。”
    赵承麟的眉头皱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守备居然如此稀疏!
    “確定?”
    “属下以性命担保,绝无虚言。”探子的额头在地上磕了一下,声音坚定。
    帐內安静了几息。
    汪进率先开口,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兴奋。
    “镇南关三万守军,按理该是城头密布,严阵以待才对,如今城防如此空虚,只有一个可能。”
    他站了起来,粗短的手指点在面前摊开的地图上。
    “他们没有准备。”
    赵承麟冷哼一声,嘴角微微上翘。
    “三万人守一座关城,却连城头都站不满,要么是兵力被调走了,要么是军心涣散到了极点。”
    汪进点点头:“也可能是知道我们长途奔袭,方到镇南关五十里外……他们在赌,赌我们人困马乏,不会贸然进攻。”
    “可惜,他们算漏了一步,便是麒麟玉印的消息。”
    他心里暗暗盘算著,觉得这个消息来得太是时候了。
    此前他一直在犹豫,三十万对三万,数量上碾压不假,但镇南关毕竟是天险雄关,易守难攻,若对方严防死守,即便打下来也要折损惨重。
    可若城防真如探子所言这般鬆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孙守越始终没有说话,端著酒碗的手微微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目光在汪进和赵承麟脸上扫过。
    他心里隱隱觉得有些不对。
    镇南关的主將杨恆,他是听过此人名號的。
    多年前就跟隨秦奉,打了大半辈子仗,不是那种会在大敌当前鬆懈防务的人。
    但他没有开口提醒。
    因为汪进和赵承麟的眼睛里,已经亮起了一种极为熟悉的光。
    那是猎物近在咫尺时,猎手才会有的神色。
    自己若此时泼冷水,非但不会被听进去,反而会招来猜忌。
    不如先看看再说。
    汪进走回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去,木凳被他的体重压得嘎吱作响。
    “段擎苍传来的消息说,麒麟玉印就在那个姓江的书生手里,那书生此刻就在镇南关城中。”
    他的目光在赵承麟和孙守越脸上逡巡了一圈。
    “城防空虚,玉印就在城內,我们三十万大军集结於此,若此时不动手,等他们回过神来加强防务,机会就没了。”
    赵承麟已经站了起来,脸上的阴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急切。
    “我同意。今夜整军出发,凌晨便发动猛攻,一鼓作气!”
    他心里飞速计算著得失。
    玉印到手,寧国正统便有了名分。
    三十万大军攻一座防务鬆懈的关城,就算有郑彻、严横两个一品高手在,也不可能挡住千军万马的衝锋。
    只要攻势够猛、速度够快,对方来不及反应,一切就结束了。
    汪进看向孙守越。
    “孙老,你怎么说?”
    孙守越沉默了一会儿,將碗中凉透的马奶酒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仍然縈绕在他心头,但他找不到具体的理由来反驳。
    探子的情报是亲眼所见,段擎苍的消息也与之吻合。
    所有的跡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镇南关此刻是一块软肉。
    自己若再犹豫,反而显得畏缩。
    “出兵。”
    孙守越放下酒碗,声音沙哑。
    汪进一拍大腿,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好!传令下去,全军整备,今夜子时拔营,明日天亮之前抵达镇南关城下!”
    帐外的传令兵应声而去,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夜色中。
    赵承麟已经转身向帐外走去,他需要回自己的营帐调度兵马,检查攻城器械是否齐备。
    孙守越最后一个起身,动作缓慢,像是膝盖有些酸疼。
    他走到帐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帐中地图上標註的镇南关位置。
    那个小小的黑点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不知为何,他的后脑勺有一阵微微的发麻。
    这种感觉,在他年轻时征战沙场遇到过几次。
    每一次,都是大祸临头的前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裹紧了身上的皮裘,迈步走入了深沉的夜色中。
    大营內,號角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马蹄声、甲冑碰撞声、军官呵斥声混成一片,三十万人的营地如同被搅动的蚁穴,开始了有条不紊的集结。
    火把从四面八方匯聚,整个谷地被照得通明。
    汪进走出营帐,看著密密麻麻的军阵,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大战即將被点燃。
    而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也在不断向自己招手。
    他所有的计划,都將在今夜实现!
    “嚯——”
    汪进內心兴奋不已,忍不住仰头看天,长舒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注意到,天空有一抹红点,像是异变的星尘一般,自营地上空缓缓划过。
    “这是何物?”
    汪进茫然问了一声,恰好孙守越出现在他身侧。
    孙守越同样抬头望了一眼,將那闪烁的红点看在眼里。
    他沉吟一声:“像是某种异兆……难道说,预示著天下大变?”
    “哦?”
    赵承麟也跟了出来。
    他脸上瞬间燃起兴奋之色:“那不正是祥瑞之兆吗?天下大变,大乾统治数百年的江山即將倾覆,我后寧……必將崛起!”
    “没错,此乃祥兆!”
    汪进嘴角的笑容越发明显。
    这一次,麒麟玉印,他势在必得。
    因为除了强行攻城外,他还另有奇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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