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目硬著脖子开口。
    “刘將军,这里是我们新市兵的伤营。”
    刘秀停在门前。
    “我来看伤兵。”
    头目挡著路。
    “王首领没吩咐。”
    朱祐当场火冒。
    “你算哪根葱,也敢拦文叔?”
    头目摸了摸腰刀。
    他刚摸到刀柄,刘秀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人跪下。
    朱祐都看乐了。
    “文叔,你现在下手挺顺。”
    刘秀没接话,径直进屋。
    屋里味道难闻。
    刘家乡勇皱著鼻子,还是把粥桶抬了进去。
    地上的伤兵全抬起头。
    有人认出刘秀,挣扎著想坐起来。
    “刘將军……”
    “躺著。”
    刘秀蹲下,拿起一块烂布,看了看伤口。
    箭头没取乾净,血肉已经发黑。
    他回头。
    “热水。”
    朱祐把药包丟给旁边人。
    “愣著干什么?烧水。”
    刘家乡勇赶紧跑出去。
    断腿汉子盯著粥桶,喉咙动了两下,又不敢开口。
    刘秀拿起木勺,盛了一碗粥,递过去。
    “喝。”
    断腿汉子没接。
    他先看门口那几个新市兵。
    那几个白天还耀武扬威的人,这会儿没人吭声。
    断腿汉子这才把碗捧住。
    手抖,粥洒出来不少。
    “谢刘將军。”
    屋里一下响起吞咽声。
    有人哭了。
    哭得不响,憋在嗓子里,听著更难受。
    朱祐站在旁边,气得想骂人。
    “这帮王八蛋,抢甲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伤兵一口粥不给?”
    邓禹翻开册子,低头记。
    “新市伤兵二十七,平林伤兵十九。”
    朱祐凑过去。
    “你记这个干什么?”
    邓禹头也没抬。
    “以后要人。”
    朱祐琢磨了一下,牙疼。
    “你们读书人,脏活都写纸上。”
    刘秀听见了,却没停。
    他亲手替一个绿林兵清伤。
    那人年纪不大,脸上全是泥,疼得乱抓草蓆。
    刘秀按住他的肩。
    “忍著。”
    “箭头留在里面,今晚就死。”
    那人咬住袖子。
    箭头取出来时,他整个人一抽。
    朱祐在旁边咧嘴。
    “这比挨刀还疼。”
    陆长生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靠著墙,手里捏著一颗干枣。
    王匡赶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的脸当场掛不住。
    刘家的主將,在给绿林伤兵取箭。
    而他的人,穿著新甲堵在门口。
    王凤跟在后头,脚步停了一下。
    他比王匡看得远些。
    这事麻烦了。
    很麻烦。
    王匡压著火。
    “刘文叔,你管得太宽了。”
    刘秀擦了擦手上的血。
    “你的人快死了。”
    王匡冷哼。
    “绿林不养废人。”
    屋里几个伤兵全低下头。
    这话平时听惯了。
    可当著刘秀的面,忽然有点扎耳朵。
    刘秀把染血的布丟进盆里。
    “那我养。”
    王匡一噎。
    王凤赶紧接话。
    “刘將军仁义,绿林领情。”
    “只是军中粮草紧,伤兵照料,总得有章程。”
    陆长生在门外开口。
    “章程?”
    王凤转头。
    陆长生把枣核吐进墙角。
    “你们白天拿粮,没见章程。”
    王凤被堵得没话。
    王匡想发作,可看了眼屋里的伤兵,又看了眼外头围过来的绿林兵,硬把火吞回去。
    “走。”
    他甩袖离开。
    门口那几个新市兵赶紧跟上。
    屋里没人敢大声喘气。
    半晌,一个伤兵捧著粥碗,低声开口。
    “刘將军,以后……我们能去刘家营领药吗?”
    朱祐刚想说你想得美。
    刘秀先答了。
    “能。”
    “伤兵先治。”
    “能活一个算一个。”
    那人把头埋下去,粥碗贴在胸口。
    邓禹在册子上多写了一行。
    朱祐探头看。
    “又写什么?”
    邓禹把册子合上。
    “欠命的人,比欠粮的人好用。”
    朱祐骂了一句。
    “你小子比先生还损。”
    陆长生从门口走开。
    “他还嫩。”
    邓禹:“……”
    朱祐笑出声。
    第二天中午,事又闹大了。
    粮仓外支了十几口锅。
    刘家按昨夜定下的规矩,绿林先领粥,伤兵加一勺稠的。
    这规矩一出,绿林底下人没意见。
    有意见的是刘家自己人。
    打北门的刘家子弟,一早啃的是冷饼,绿林伤兵却能喝热粥。
    憋不憋?
    憋。
    偏偏刘秀亲自在粮锅边站著,谁也不敢闹。
    可人饿急了,气就容易找门缝钻。
    午后,伙房旁边,一名刘家年轻门客和一个绿林兵抢起了烤肉。
    肉是昨晚从县尉府搜出来的腊肉,切成小块丟进锅里。
    不多。
    那绿林兵排到最后,只捞到一块带皮的。
    刘家门客伸手抢走。
    “你们绿林昨晚吃了多少,还抢肉?”
    绿林兵愣住。
    “这是我排队领的。”
    “排队?”
    刘家门客把肉塞进嘴里一半。
    “北门是我们打的,县尉是文叔斩的,你们跑得满地找娘,还有脸吃肉?”
    绿林兵扑上去。
    两人滚成一团。
    旁边人越围越多。
    有人喊打。
    有人拱火。
    朱祐赶到时,两人已经打破了头。
    “都给我撒手!”
    他一脚一个踹开。
    那刘家门客爬起来,还不服。
    “朱兄,是他先动手!”
    绿林兵捂著额头,血顺著指缝流。
    “他抢我肉!”
    王匡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后,没急著插手。
    这正是他想看的。
    刘秀若偏刘家,绿林底下人昨夜那点感激就散了。
    若偏绿林,刘家自己人要炸。
    这事怎么断,都是坑。
    刘縯也到了,听完前后,火气又起。
    “就为一块肉?”
    刘家门客梗著脖子。
    “伯升公,我们在北门拼命,他们凭什么先吃?”
    这话一出,刘家这边不少人跟著应声。
    “对!”
    “凭什么?”
    绿林那边也不服。
    “昨夜说好排队领,排到了又抢?”
    “刘家人了不起?”
    场面又要顶起来。
    刘秀从人群外走进来。
    眾人自动让开。
    刘秀看了看两人。
    “谁先抢肉?”
    刘家门客不说话。
    朱祐踢了他一脚。
    “问你呢。”
    那门客咬牙。
    “我抢的。”
    刘秀点头。
    “谁先动手?”
    绿林兵低头。
    “我。”
    刘秀转身。
    “行。”
    “刘家刘安,抢军中口粮,辱同袍,重打三十军棍,罚三日口粮。”
    刘家这边哗了一下。
    刘安急了。
    “文叔!”
    “我跟著伯升公打北门,我肚子上还挨了一刀!”
    刘秀开口很硬。
    “挨刀不是抢粮的凭据。”
    刘安还想辩。
    刘縯忽然骂了一句。
    “闭嘴!”
    他明白了。
    这棍子打的是刘安,也是打给绿林看的。
    刘安被拖下去。
    军棍落下。
    一下比一下实。
    刘家人听得牙酸。
    绿林那边却安静了。
    王匡的脸开始难看。
    他以为刘秀会和稀泥,没料到下手这么狠。
    刘安挨到二十下时,已经喊不出声。
    刘秀转向那个绿林兵。
    “你先动手,按军法也该罚。”
    绿林兵把头垂下。
    “认罚。”
    刘秀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肉被抢,动手不算对。”
    “但你昨日刚从伤营出来,饿久了,脑子热。”
    “这次记下。”
    “再犯,照打。”
    绿林兵抬头,嘴唇动了半天。
    “刘將军,我……”
    刘秀把那块掉在地上的肉踢到一旁。
    “重新给他打一碗。”
    伙房的人愣住。
    刘秀看过去。
    “没听见?”
    那人赶紧盛粥,又从锅底捞出一块肉,递给绿林兵。
    绿林兵捧著碗,站在人群中,半天没吃。
    王匡脸黑得厉害。
    这比抢他粮仓还难受。
    刘秀罚了自家人,放过了绿林兵。
    偏得明明白白。
    可绿林底下人不骂。
    他们受惯了被首领踹,被同伴抢,被伤了就扔到屋里等死。
    突然有人把他们当人看,还为了他们打自家人三十军棍。
    这帐,粗人也会算。
    王凤凑到王匡身边,压低嗓子。
    “不能让他再巡营了。”
    王匡咬牙。
    “晚了。”
    不远处,几个绿林兵扶著伤兵往回走。
    其中一个低声嘀咕。
    “要是咱们是刘將军的兵就好了。”
    声音不高。
    可周围人都听见了。
    没人骂他。
    陆长生站在粮仓阴影下,抬手把一颗干枣丟进嘴里。
    朱祐凑过来。
    “先生,这偏得也太明显了吧?”
    陆长生咬碎枣肉。
    “明显才有用。”
    朱祐挠头。
    “王匡能忍?”
    陆长生看著远处那片绿林营帐。
    “忍不了。”
    “他今晚会犯蠢。”
    话音刚落,伤兵营方向忽然传来哭喊。
    一个绿林妇人抱著孩子衝出营门,跪在地上喊。
    “救命!”
    “王首领下令,要把重伤的都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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