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接过那封信,指腹在泥封上压了一下。
    “公子,家里真撑不住了。”
    “乡里来人清田,说刘氏旧產皆不合王田新令。”
    “叔父去县寺理论,被押了一夜。”
    “家中粮仓贴了封条,牛也被牵走了。”
    “夫人让小的带话,若太学要钱,公子便先回来。”
    刘秀拆开信。
    家中田產被封。
    束脩断绝。
    速归。
    刘秀站在台阶下,掌心捏著信纸。
    他脑子里先过了一遍退路。
    留下。
    三日內束脩翻倍。
    驴没了,家里不寄钱,靠斗鸡贏来的几贯钱顶不了多久。
    去借。
    邓禹家里有钱,朱祐也能凑。
    可借来的钱,只能填这一次。
    下次呢?
    王莽的令一天一个样。
    今天收驴,明天收田,后天连人都能按条文归官。
    回南阳。
    田没了,牛没了,叔父被押过,家里已经被官府盯上。
    回去也不是种地,是等下一把刀落下来。
    朱祐先忍不住。
    “文叔,走!”
    “这破太学不读也罢!”
    邓禹皱眉。
    “別急。”
    “现在走,等於自己认输。”
    朱祐猛地转头。
    “还怎么不急?他家田都没了!”
    邓禹压低嗓子。
    “田没了,所以更不能乱走。”
    “长安到南阳一路关卡,王田新令刚下,各地官吏正缺功劳。”
    “文叔是刘氏宗亲,身上还有太学名籍。”
    “这个时候离京,被人扣个逃避新令,路上就能锁了。”
    朱祐胸口起伏。
    他不喜欢邓禹这套慢慢算。
    可邓禹说得准。
    刘秀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我先去找唐祭酒。”
    陆长生站在旁边,把几人的反应收进心里。
    朱祐是火。
    邓禹是线。
    刘秀这人最麻烦,明明锅已经扣到头上,第一念头还是找规矩。
    这不算坏。
    能坐住的人,才压得住大局。
    可王莽把天下规矩搅成烂泥,还想靠规矩走出去,那就是把脖子洗乾净送给官吏。
    得再踹一脚。
    陆长生抬手,把刘秀后脑敲了一下。
    “找谁?”
    刘秀捂住头。
    “先生,唐祭酒或可宽限束脩。”
    “宽限几日?”
    刘秀停住。
    陆长生继续开口。
    “十日?”
    “半月?”
    “等你家田自己长回来?”
    邓禹低头看地。
    这种话没毛病。
    就在这时,太学內院传来脚步声。
    唐昌来了。
    老祭酒身后跟著两个书吏,衣冠还没整理好,显然刚从堂中赶出。
    他看了一眼跪地的家僕,又看向刘秀袖中那封信。
    “南阳来的?”
    刘秀拱手。
    “是。”
    唐昌沉默片刻。
    “隨老夫来。”
    太学后堂。
    门关上。
    唐昌坐在案后,手杖靠在膝边。
    陆长生没有坐,站在窗边。
    刘秀、邓禹、朱祐都在堂下。
    唐昌先开口。
    “刘秀,你的束脩,老夫替你垫。”
    朱祐立刻抬头。
    “祭酒高义!”
    邓禹却没接话。
    刘秀行礼。
    “学生谢祭酒。”
    唐昌摆手。
    “先听完。”
    “王田新令来得急,太学里不少寒门都撑不住。”
    “你若走,后头会走一批。”
    “老夫留你,不全是为你。”
    “丙三舍刚安稳一点,陆博士也才入学,太学不能乱。”
    陆长生转过身。
    “太学不能乱,天下能乱?”
    唐昌被噎了一下。
    朱祐差点笑出声,又憋回去。
    唐昌看向陆长生。
    “陆博士,老夫知道你看不上太学。”
    “可书还得有人读。”
    “礼崩了,人心就散了。”
    陆长生走到案前,拿起桌上的一卷《尚书》。
    他翻了两片,又放下。
    “人饿死了,书读给谁听?”
    唐昌握著手杖的手紧了一下。
    这句话太直。
    他在太学熬了几十年,见过王朝换脸,见过博士换衣冠,也见过一群学生从少年读到白头。
    他心里清楚。
    新朝这套復古,撑不久。
    可人老了,最怕掀桌。
    因为桌下压著太多人。
    唐昌压著气。
    “你要他走?”
    陆长生点头。
    “走。”
    “回南阳。”
    刘秀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南阳两个字,刚才还只是家信里的路。
    现在从陆长生口中出来,便有了別的味道。
    唐昌脸沉下去。
    “回去做什么?”
    陆长生淡淡开口。
    “造反。”
    堂中死寂。
    书吏手里的墨锭掉进砚台,墨汁溅了半袖。
    朱祐张著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邓禹后背发凉。
    他一向敢想。
    可再敢想,也没在太学后堂,当著祭酒和书吏的面,把“造反”两个字摆出来。
    刘秀喉咙发紧。
    造反。
    这两个字落地,周围的墙都变矮了。
    王莽的官兵、新令、廷尉府、城门弩机,全从脑子里压过来。
    陆长生这人疯吗?
    不。
    这人昨夜用沙盘推三局,每一步都把死路挑出来。
    能把斗鸡、病驴、官吏、太学全算进去的人,不会隨口发疯。
    那就只剩一个结论。
    这两个字,他早就放在心里,只等今天说出来。
    唐昌猛地起身。
    “陆长生!”
    “这话能掉脑袋!”
    陆长生看他。
    “掉王莽的。”
    唐昌呼吸一滯。
    他忽然不想接话了。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很怪的东西。
    不讲官位。
    不讲名分。
    也不怕死。
    更可怕的是,他每次说最犯忌的话,都平得让人心里发毛。
    唐昌见过狂生。
    狂生会拍案,会骂天,会红著脸求名。
    陆长生不是。
    他是在定事。
    定了就走。
    刘秀终於开口。
    “先生,我若回南阳,便是弃学。”
    陆长生抬手指著案上的《尚书》。
    “你读它,是为了什么?”
    刘秀没有马上答。
    为做官?
    新朝的官,谁做谁脏手。
    为养家?
    家田已经被封。
    为明理?
    昨夜三盘沙,已经把天下道理拆得差不多。
    刘秀把话咽下去。
    陆长生替他说了。
    “为了活。”
    “为了让你家里人活。”
    “为了让路上那些被王莽新政刮乾净的人活。”
    “书救不了他们。”
    “你留下来,把《尚书》背烂,王莽照样收田,官吏照样抢粮。”
    “你回去,手里有人,有粮,有刀,至少能让一村人不被拖死。”
    朱祐听得胸口发热。
    “先生,我也回去!”
    邓禹却拦了一句。
    “回南阳容易。”
    “起兵难。”
    “刘氏宗亲不少,豪强也多,各家都怕牵连。”
    “文叔回去,若只喊一句反莽,没人跟。”
    陆长生看了他一眼。
    “所以先不喊。”
    邓禹一怔。
    陆长生拿起砚台旁边的木筹,在案上摆了几根。
    “王莽加税,清田。”
    “南阳豪强会藏粮。”
    “官府会抢。”
    “流民会乱。”
    “刘家若想活,不是第一个拔刀。”
    “先收人。”
    “收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的人。”
    “再收被流民嚇得睡不著的豪强。”
    “最后收官府的命。”
    邓禹指尖动了一下。
    这不是热血上头。
    这是路。
    一条冷得扎人的路。
    朱祐听得半懂不懂,但最后一句听明白了。
    “收官府的命?”
    陆长生看他。
    “你负责別乱死。”
    朱祐脸一垮。
    唐昌坐回去,整个人老了几分。
    他盯著陆长生。
    “你到底是谁?”
    陆长生没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放到案上。
    竹简上只有几个字。
    辞博士。
    唐昌看著那三个字,胸口堵得厉害。
    “你才入太学几日。”
    陆长生开口。
    “够了。”
    “在这破地方教一群死读书的废物,救不了天下。”
    门外几个偷听的学子脸都绿了。
    朱祐低头憋笑。
    邓禹轻咳一声。
    刘秀却笑不出来。
    陆长生辞了。
    这代表这件事不再是学生离学。
    先生也掀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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