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都看见了,田五立契下注,输了拔刀!”
    围观的人本来怕田五。
    可今晚人太多。
    还有不少输过钱的。
    有人立刻跟著喊。
    “对!输了拔刀!”
    “南街田五输不起!”
    “狱掾外甥抢太学生的钱!”
    声音一多,田五反而不敢动。
    这种事闹到官府,他舅父也不好兜。
    陆长生把桌上的钱推给刘秀。
    “五贯。”
    又指了指田五腰间的钱袋。
    “你的鸡弄伤了他的鸡。”
    田五懵了。
    “我的鸡死了!”
    陆长生指向瘦鸡背上的伤。
    “它掉毛了。”
    朱祐当场笑出声。
    “对,掉毛了,赔钱!”
    刘秀忍著没笑。
    白天是驴掉毛。
    晚上是鸡掉毛。
    这位先生真是一套打法走天下。
    田五气得胸口起伏,却没敢再拔刀。
    最后掏出三贯钱,砸在台上。
    陆长生看向刘秀。
    “拿。”
    刘秀把钱收起来。
    沉甸甸的钱袋垂在掌心。
    这是贏来的。
    不是求来的。
    也不是忍来的。
    那点堵在胸口多年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陆长生走到他面前。
    “爽吗?”
    刘秀停了一下。
    “爽。”
    “记住。”
    陆长生抬手,用戒尺敲了敲他的肩。
    “敌强,不是让你跪。”
    “敌弱,也不是让你乱打。”
    “找破绽,逼他急,打他最疼的地方。”
    刘秀低头行礼。
    “学生受教。”
    朱祐终於被放开,揉著手腕衝过来。
    “先生,刚才那招能不能教我?”
    邓禹也拱手。
    “陆博士,斗鸡都能这么用兵,若是沙盘推演……”
    陆长生看了两人一眼。
    朱祐重义,火大,容易先冲。
    邓禹聪明,藏得深,容易想太多。
    这俩人若磨好了,是刀,也是盾。
    磨不好,一个送死,一个躲事。
    陆长生把戒尺收回袖里。
    “你们还早。”
    朱祐不服。
    “先生偏心。”
    陆长生走向门口。
    “偏。”
    朱祐噎住。
    邓禹没忍住笑。
    刘秀抱著钱袋跟上。
    刚到斗鸡场门口,陆长生停了。
    街上夜风吹过,灯笼晃了一下。
    “刘秀。”
    “子时。”
    “一个人来我房间。”
    刘秀抬头。
    陆长生已经走到暗处。
    “教你点能杀人的东西。”
    刘秀的手还按在钱袋上。
    背后斗鸡场里,田五的人正把那只死掉的红冠鸡从木台上拖下来。
    血顺著木板缝,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
    子时。
    太学西舍的灯大多灭了。
    丙三舍外,刘秀站在廊下,手里还攥著白天贏来的钱袋。
    斗鸡场那一幕,一直在脑子里转。
    瘦鸡退到木台边。
    红冠鸡扑空。
    陆先生只站在台下,几句话,就让一只必输的鸡啄死了常胜將军。
    若换成人。
    若换成兵。
    那就不是贏几贯钱的事了。
    刘秀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陆长生的声音。
    “进。”
    刘秀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香,一盏油灯放在桌角。
    地上摆著一张木盘。
    木盘上堆著沙,插著小旗,旁边放著几排石子。
    沙盘。
    刘秀脚步停住。
    这东西,他在太学见过。
    可太学里的沙盘,多半是博士用来讲古礼路线。
    陆长生这张不一样。
    沙丘、河道、关口、谷地,全压在一盘里。
    几粒黑石摆在北边。
    几粒白石被压在河谷中间。
    退路断了。
    粮道也断了。
    刘秀看了一眼,这不是讲经。
    这是杀人。
    陆长生坐在案边,手里削著一根木籤。
    “关门。”
    刘秀照做。
    门合上。
    屋里更静。
    刘秀把钱袋放在桌上。
    “先生,今日之事,多谢。”
    陆长生没抬头。
    “钱收好。”
    “束脩不用愁了。”
    刘秀停了一下。
    “学生正想说这件事。”
    陆长生手里的木籤停住。
    刘秀拱手。
    “先生好意,学生领了。”
    “但兵法之事,学生恐怕学不了。”
    陆长生回道。
    “理由。”
    刘秀把话在喉咙里压了一遍。
    “学生家在南阳,父亲早逝,叔父抚养多年。”
    “来太学读书,只求將来谋个小吏,养家餬口。”
    “若读不成,回乡种地经商,也能过日子。”
    “学生胸无大志。”
    “兵法太重,学生扛不起。”
    话说完,刘秀低下头。
    这是真话。
    至少在今夜以前,他一直拿这套话说服自己。
    王莽改制,天下乱。
    可乱的是天下。
    南阳还有田。
    家里还有宗亲。
    忍过去,总能活。
    刘秀把这一条路在心里走过太多遍。
    读书。
    回乡。
    娶妻。
    置田。
    避祸。
    这条路不威风,但稳。
    陆长生看著他。
    稳?
    长生这几百年见过太多“稳”。
    稳到最后,田被收了,屋被拆了,孩子被卖了,老娘饿死在灶边。
    这些人到死都没想明白。
    乱世里,最大的错,就是以为自己能躲开。
    刘秀现在还没坏。
    也没蠢透。
    只是壳太厚。
    这层壳不砸碎,以后南阳起兵,他也会先算退路。
    陆长生放下木籤。
    “种地?”
    刘秀抬头。
    陆长生起身。
    下一刻。
    砰!
    刘秀整个人被一脚踹到沙盘前。
    膝盖撞在木沿上,疼得他差点跪下。
    钱袋也被震落,铜钱滚了一地。
    刘秀撑住木盘,胸口憋得发闷。
    “先生!”
    陆长生站在他身后。
    “王莽下王田令。”
    “天下田地,皆归国有。”
    “你种谁的地?”
    刘秀卡住。
    陆长生捏起一粒黑石,丟在沙盘上。
    “他改幣。”
    “一年换几回。”
    “你经商,用哪种钱?”
    又一粒黑石落下。
    “他禁奴婢买卖。”
    “听著仁义。”
    “可豪强不放人,官府要罚钱,穷人卖不了身,连最后一口饭都没了。”
    第三粒黑石落下。
    “他改官名。”
    “今天叫这个,明天叫那个。”
    “县里办一件案子,文书先乱半个月。”
    第四粒黑石落下。
    “他觉得自己在復古。”
    “底下官吏觉得发財机会来了。”
    “百姓锅里没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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