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门口的笑声,一阵比一阵高。
    许子威按著案几,脸色黑得发沉。
    他在太学讲《尚书》十几年。
    门生遍地。
    新朝立国后,他又被王莽点名留用,专讲帝王之学。
    平日里,那些学子见了他,隔著三丈就要拱手。
    现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报名案前,说要应博士。
    还说自己比他祖宗大。
    这不是狂。
    这是把太学的脸按在地上踩。
    书吏握著笔,手心冒汗。
    写也不是。
    不写也不是。
    许子威冷冷开口。
    “陆长生。”
    “你可晓得,太学博士要教的是天子之学。”
    “不是市井卖艺,不是江湖吹牛。”
    “你若今日认错,老夫可以当你年少无知。”
    陆长生把笔搁回砚台边。
    “你话真多。”
    四周又静了一下。
    几个刚才还在笑的学子,笑音效卡在喉咙里。
    疯了。
    这人真疯了。
    许子威的手抖了一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被人当面顶过。
    尤其是在太学门口,当著这么多学子、博士、书吏的面。
    这一下,退不得。
    一退,他这张老脸就不用要了。
    “好。”
    许子威把手里的《尚书》竹卷往案上一放。
    “既然你说你通《尚书》。”
    “老夫今日便考你。”
    “若答不出来,自己跪在太学门口,向诸生认错。”
    陆长生看著那捲竹简。
    书是好书。
    人不太行。
    这种人坏不到哪里去,最多是被书养傻了。可傻人坐在讲席上,比坏人更麻烦。
    一个端著的人,教出一群更端著的学生,最后全跑去王莽面前唱讚歌。
    这才要命。
    陆长生抬手。
    “问。”
    许子威气笑了。
    “《尚书·洪范》,五行何以定国?”
    四周有人低声吸气。
    “上来就是《洪范》?”
    “许博士这是要把人往死里考。”
    “这篇连太学老生都怕。”
    门內台阶上,六经祭酒唐昌停了下来。
    他本来只是路过。
    太学招博士,闹出笑话不稀奇。
    可这个年轻人太稳。
    被眾人围著嘲,被许子威压著骂,他连肩都没动。
    唐昌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狂生。
    狂生的狂,虚得很。
    一句话说重,脸先红。
    眼前这个不一样。
    唐昌皱了皱眉。
    这念头一出,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嫌太学麻烦?
    好大的口气。
    陆长生拿起案上的橘子。
    这是书吏早上带来垫肚子的。
    书吏刚想拦。
    陆长生已经剥开了。
    “《洪范》讲五行,水火木金土。”
    “你们拿它讲天命,讲祥瑞,讲灾异。”
    “讲到最后,皇帝打个喷嚏,你们都能写三篇奏疏,说上天示警。”
    许子威脸色变了。
    “放肆!”
    陆长生吃了一瓣橘子。
    酸。
    太学连橘子都不行。
    他把橘子放下,继续往下讲。
    “治国要看粮。”
    “看钱。”
    “看兵。”
    “看刑狱。”
    “看官吏有没有手伸进百姓锅里。”
    “水旱来了,仓里有没有米。”
    “边关响了,马槽里有没有料。”
    “县令审案,堂下有没有冤死的人。”
    “这些都不看,天天盯著五行转。”
    “怪不得王莽能把天下改成这个鬼样子。”
    人群彻底安静。
    王莽两个字一出,所有人后背都凉了。
    新朝皇帝的名讳,在长安城里不能乱提。
    更不能在太学门口这么提。
    书吏腿一软,差点跪下。
    许子威也僵住。
    他想骂。
    可这话没法接。
    接了,就是替新政辩。
    不接,就是认怂。
    旁边一个学子压低嗓子。
    “他不要命了?”
    另一个学子咽了口唾沫。
    “他刚才是不是骂了陛下?”
    “你小声点,想死別拉我。”
    唐昌身后的僕从急得冒汗。
    “祭酒,要不要让人拿下?”
    拿下?
    拿什么拿?
    这年轻人刚才那几句,不是经义。
    是把朝廷的骨头拆开,丟到眾人面前。
    难听。
    可准。
    许子威强压怒火。
    “满口俗务。”
    “圣人之学,岂容你如此糟践?”
    “帝王治国,当先正名分,定礼制,明天人感应。”
    “若人人都只盯著粮钱刑狱,与刀笔小吏何异?”
    陆长生抬头。
    “刀笔小吏能让百姓少挨一顿打。”
    “你能?”
    许子威噎住。
    陆长生往前走了一步。
    “你讲名分。”
    “王莽篡汉,名分从哪来?”
    人群里有人直接捂住嘴。
    许子威后退半步。
    “你……”
    陆长生没让他说完。
    “你讲礼制。”
    “新朝改幣,百姓手里的旧钱一夜作废。”
    “商人闭仓,农人卖田,孩子被抵债。”
    “礼制在哪?”
    许子威胸口起伏。
    陆长生再进一步。
    “你讲天人感应。”
    “长安城外流民啃树皮,宫里还在铸新钱。”
    “天若真有感应,雷先劈谁?”
    这下,连太学门口的门房都低下了头。
    有人怕。
    有人爽。
    更多人不敢承认自己爽。
    这几年,新朝政令一天一个样。
    今天改钱。
    明天改官。
    后天说天下田地全归王田。
    太学里不少寒门学子,家里早被折腾得没了余粮。
    他们不敢骂。
    骂了要掉脑袋。
    现在有人站在许子威面前,把他们憋在胸口的话全骂了出来。
    爽得手都在抖。
    许子威终於撑不住。
    他指著陆长生。
    “妖言!”
    “来人!”
    “把此人逐出太学!”
    几个门吏硬著头皮上前。
    还没靠近,唐昌的声音从台阶上传下来。
    “住手。”
    门吏立刻停住。
    眾人转头。
    “祭酒。”
    许子威也转身行礼。
    “唐祭酒,此子狂悖无礼,辱及朝政,必须逐出去。”
    唐昌拄著手杖走下台阶。
    他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陆长生写下的名字。
    陆长生。
    这名字有点耳熟。
    太学藏书阁里有几卷旧册,提过一个陆姓帝师。
    可那都是汉室旧事,讲出来会被新朝官吏撕了书。
    唐昌把念头压下去。
    “你刚才说,治国要看粮、钱、兵、刑狱、官吏。”
    “那老夫问你。”
    “若皇帝要復古制,天下官吏皆言可行,百姓却怨声四起,该听谁的?”
    这个问题,比许子威狠。
    许子威是考书。
    唐昌是在考命。
    答错一句,轻则不能入太学,重则被新朝拿去下狱。
    四周所有声音都停了。
    陆长生把剩下的橘子推远。
    “听锅。”
    唐昌一怔。
    “什么?”
    “听百姓锅里有没有米。”
    陆长生拍了拍案几。
    “官吏说可行,不算。”
    “博士说合礼,也不算。”
    “皇帝觉得自己圣明,更不算。”
    “政令下去,百姓锅里米多了,这政令能用。”
    “米少了,就废。”
    “有人因为这条政令饿死,这条政令就该烧。”
    “谁拦,谁一起烧。”
    听了这话的唐昌握著手杖的手停住了。
    他这些年在太学看著一批批学生进来。
    会背书的越来越多。
    会看人间的越来越少。
    王莽喜欢这些人。
    因为这些人能把任何荒唐政令,编成三代古制。
    唐昌也曾劝过。
    劝不动。
    朝堂上坐著的,太学里教著的,全在用书给新朝糊墙。
    现在这堵墙裂了。
    是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几句大白话砸开的。

章节目录

大汉:长生老六,刘邦求我保江山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大汉:长生老六,刘邦求我保江山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