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凤元年,春。
    平恩侯府门外停了一辆车。
    老钱站在门房前,看见车上下来的那对夫妇。
    男人瘦得厉害。
    背弯了,脸上皱纹压得很深,走两步就要停一下。
    女人扶著他,头髮白了大半。
    霍水仙从內院出来,脚步一下停住。
    “刘公子。”
    她没喊別的。
    府里下人多,嘴也多。
    刘弗陵笑了一下。
    “水仙,麻烦你了。”
    霍水仙上前扶住上官凤,又看向刘弗陵。
    “进屋。”
    客厅里。
    陆长生已经坐著了。
    桌上一块白布,一只药箱。
    刘弗陵进门时,抬手行礼。
    “先生。”
    陆长生看他。
    “坐。”
    刘弗陵坐下,手腕放到桌上。
    陆长生两指搭上去。
    屋里一下静了。
    上官凤却忍不住。
    “先生,怎样?”
    陆长生没立刻开口。
    脉很轻。
    轻到几乎摸不住。
    这不是病。
    是命走到头了。
    这些年,他能用药把刘弗陵从鬼门关后面拖回来。
    能把毒压下去。
    能让一个本该二十来岁就死的人,多活这些年。
    可人不是帐册。
    不是补两笔,就能永远平帐。
    刘弗陵的底子早被丹毒啃空了。
    再往后拖,能拖几日,可那几日只能躺著吐血,连清醒都难。
    最好的做法,是强行用重药吊命。
    十日变半月,半月变一月。
    可那不是活。
    是把人留在床上受罪。
    陆长生收回手。
    “最多十天。”
    上官凤的手一下压到桌沿上。
    她没出声,眼泪先砸下来。
    刘弗陵倒笑了。
    “没事。”
    他拍了拍上官凤的手背。
    “凤儿,我这命,本来就是白捡的。”
    “当年先生把我从宣室殿背出来。”
    “后来又给我治病。”
    “这些年,我看过洛阳的花,也抱过孩子,还能回长安一趟。”
    “赚大了。”
    霍水仙听得喉咙发堵。
    这话说得轻。
    可谁愿意真这么赚?
    上官凤擦了擦脸。
    “景珩不在府里。”
    “那就好。”
    霍水仙一怔。
    刘弗陵抬头。
    “我不想让那孩子看见这一幕。”
    这句话一落,屋里没人接。
    刘景珩不是小孩了。
    他上过战场,杀过匈奴,娶了妻,也有了儿子。
    可在这些长辈心里,他从来都不是能轻易放下的那个人。
    陆长生端起药箱旁的杯子,喝了一口茶。
    他不喜欢这种场面。
    刘邦死前也是这样。
    刘彻死前也是这样。
    许广汉死前也是这样。
    一个个都把话交到他手里。
    看家。
    护人。
    別难过。
    要开心。
    这帮人临走前,嘴都变得很会安排。
    活著的时候,一个比一个麻烦。
    快死了,还得再给他留一堆麻烦。
    霍水仙转身吩咐老钱。
    “去把昭寧和承宇叫来。”
    老钱点头,跑了出去。
    没多久,卫昭寧抱著刘承宇来了。
    刘承宇刚一岁多,手里抓著一只木马,到了厅里还在啃。
    卫昭寧进门,看见刘弗陵夫妇,脚步一下慢了。
    她听过这两位。
    也见过两次。
    可怎么开口,她拿不准。
    按血脉,这是刘景珩亲生父母。
    按家里规矩,刘景珩的爹娘是陆长生和霍水仙。
    她是儿媳妇。
    这个礼,不好行。
    霍水仙看出来了。
    “没事。”
    “你也叫爹娘就行。”
    卫昭寧抱著孩子上前,行了一礼。
    “爹。”
    “娘。”
    上官凤哭著哭著,笑了。
    “好孩子。”
    她伸手。
    “来,把孩子给我抱一下。”
    卫昭寧把刘承宇递过去。
    刘承宇不认生,抓住上官凤胸前的衣带就扯。
    上官凤笑得更厉害。
    “你看。”
    她把孩子抱到刘弗陵身边。
    “这孩子眼睛多像我。”
    “嘴巴像你。”
    “耳朵也像你。”
    刘弗陵低头看著襁褓里的孩子。
    小孩抓著木马,嘴里含糊喊了一声。
    “马。”
    刘弗陵愣了一下。
    然后笑开。
    “比景珩小时候乖。”
    陆长生在旁边开口。
    “景珩小时候狗都嫌。”
    卫昭寧没忍住,低头笑了。
    霍水仙也笑了一下,眼泪差点跟著出来。
    上官凤抱著刘承宇,手捨不得松。
    她缺过太多年。
    儿子没有亲手带大。
    儿子成婚,她也只是坐在亲席上,不敢越半步。
    现在抱著孙辈,心口那块旧缺口才被轻轻按住。
    可按住不是补好。
    人快要走的时候,最怕这种圆满。
    圆满来得晚,也照样扎人。
    刘弗陵夫妇就在平恩侯府住下了。
    霍水仙把东侧那间屋收拾出来。
    屋里不用香。
    不用重帘。
    陆长生交代过,病人气短,別弄那些花里胡哨。
    第一日,刘弗陵还能在院里坐半个时辰。
    第二日,只坐了一刻钟。
    第三日,走到门口就回去了。
    第五日,他只能睡床。
    上官凤不肯离开床边。
    饭也吃不下多少。
    霍水仙劝了两次,没用。
    陆长生进屋时,上官凤还握著刘弗陵的手。
    刘弗陵睡著了,脸色很淡。
    陆长生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霍水仙跟到门口。
    “去哪?”
    “进宫。”
    “做什么?”
    “要件袍子。”
    霍水仙顿住。
    她很快明白过来。
    刘弗陵这一生,明面上早死了。
    不能用帝王礼。
    不能风光大葬。
    连名字都不能写。
    可陆长生要给他留最后一点体面。
    霍水仙低声。
    “我陪你?”
    “不用。”
    陆长生走到门外,又停了一下。
    “看著凤儿吃点东西。”
    霍水仙点头。
    “嗯。”
    未央宫。
    刘询正在宣室殿里批摺子。
    太子刘奭站在旁边,手里抱著一摞审计司帐册。
    黄门进来时。
    “陛下,陆侯爷来了。”
    刘询抬头。
    “让大哥进来。”
    陆长生进殿,连礼都没行。
    刘奭已经习惯了。
    朝堂上谁敢这么进来,他能当场让廷尉拖走。
    但大伯不一样。
    刘询放下笔。
    “大哥,出事了?”
    陆长生开口。
    “给我一件袍。”
    刘询愣住。
    “什么袍?”
    “你穿过的。”
    殿里静了半息。
    黄门把头埋得更低。
    刘奭眨了眨眼。
    这话换个人讲,已经够抄家了。
    要皇帝穿过的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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