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是聘礼队伍。
    后门是皇帝。
    这场面,塞外十万骑都没这么难打。
    管事站在旁边,汗顺著下巴往下滴。
    “將军,开不开?”
    卫登没吭声。
    不开?
    皇帝堵后门。
    陆长生堵正门。
    许广汉还带著三位媒婆站在街上,嗓门最大的那个已经开始清嗓子了。
    再不开,明天长安城就会传出新话本。
    大將军卫登,守住了草原,没守住自家大门。
    卫登闭了闭嘴,牙关磨了一下。
    “开。”
    管事立刻跑出去。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外,陆长生站在聘礼队伍最前。
    他身后是许广汉。
    许广汉拄著拐杖,脊背比平时直,脸上却憋著一口快要哭出来的气。
    刘景珩站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他在塞外衝过匈奴阵。
    也提过千户头。
    可这会儿比第一次上战场还紧。
    战场上输了就是死。
    今天若输了,卫昭寧那扇门可能真关上了。
    刘询从后门绕到正厅,手里那包糖葫芦还没放下。
    许平君跟在他身后,团扇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腕。
    “陛下,您是来见证的,不是来吃的。”
    刘询把糖葫芦往袖中藏了藏。
    “朕给昭寧带的。”
    卫登刚进厅,听见这话,胸口又堵。
    好傢伙。
    皇帝都开始给他女儿送糖葫芦了。
    这还怎么打?
    陆长生坐下,连茶都没喝。
    “说正事。”
    许广汉立刻往前挪。
    他原本准备了一大堆话。
    从两家交情,说到孩子投缘,再说到刘景珩在塞外挣命。
    可真到了卫登面前,那些话全堵住了。
    他怕卫登。
    也怕说错。
    更怕这一拖,自己哪天撑不住,看不到刘景珩拜堂。
    许广汉拐杖在地上点了点。
    “卫將军。”
    “我家珩儿回来了。”
    “他没丟人。”
    卫登看向刘景珩。
    刘景珩立刻站直。
    这三年军营没白待,至少腰杆能撑住。
    卫登沉默了片刻。
    “是没丟人。”
    许广汉一下来劲了。
    “那亲事……”
    卫登抬手打断。
    “许侯,我没说答应。”
    许广汉脸一垮。
    厅里气氛又紧起来。
    这是两家婚事。
    皇帝压下去能成。
    但成得不漂亮。
    卫登是父亲,不是朝臣。
    陆长生端起茶,没喝,只拿在手里转了一下。
    卫登这人不坏。
    也不蠢。
    他守住底线,是对的。
    要是今日一开门就笑著收聘礼,陆长生反而会看低他。
    女儿不是军功,不是官印,不能因为刘景珩斩了千户,就立刻送出去。
    可火候到了。
    再拖,就不是磨孩子,是折腾老人。
    许广汉那句“我怕等不到”,已经把这事钉死了。
    陆长生放下茶盏。
    “你想要什么?”
    卫登看向他。
    “先生,这不是我想要什么。”
    “昭寧是我女儿。”
    “她若嫁,不能嫁得稀里糊涂。”
    陆长生点头。
    “叫她来。”
    卫登卡住。
    “先生……”
    陆长生看他。
    “她不点头,这事不成。”
    厅里一下安静。
    许广汉急了,差点跳起来。
    霍水仙赶紧拉住他。
    刘景珩也愣了半拍,隨后反而鬆了。
    让卫昭寧自己选。
    这比被长辈推著走强。
    他不怕卫登骂。
    就怕卫昭寧被堵在后院,连一句话都不能讲。
    卫登站了很久。
    最后转头。
    “去请小姐。”
    管事赶紧去了。
    没多久,卫昭寧进厅。
    她换了常服,头髮束得利落。
    一进来,先向刘询夫妇行礼,再向陆长生和许广汉行礼。
    最后停在卫登身边。
    “父亲。”
    卫登看著她,话到嘴边,硬了半天。
    “平恩侯府今日来提亲。”
    “你若不愿,父亲现在就回绝。”
    许广汉的心提到了嗓子。
    卫昭寧没有立刻答。
    她看了看刘景珩脸上的疤。
    三年前,他站在东市,抱著糖葫芦,嘴比谁都欠。
    三年后,他身上有血气,也有军功铜牌。
    可他看见她,还是会先摸怀里那只小鹿木雕。
    “我愿意。”
    三个字落地。
    许广汉手里的拐杖差点飞出去。
    “好!”
    卫登转头瞪他。
    许广汉立刻闭嘴,但嘴角压不住。
    卫登揉了揉眉心。
    这下没法拦了。
    他能拦刘景珩,能挡许广汉,能跟皇帝绕规矩。
    可女儿点头,挡不住。
    陆长生端茶喝了一口。
    “那就定。”
    刘询立刻起身。
    “朕作见证。”
    许平君接过话。
    “我也作见证。”
    卫登看了他们一圈,最后把视线落到刘景珩身上。
    “十日后成婚。”
    刘景珩一怔。
    “这么快?”
    卫登冷哼。
    “嫌快?”
    刘景珩立刻改口。
    “不快。”
    许广汉在旁边猛点头。
    “十日好,十日特別好。”
    陆长生看他。
    “你闭嘴期还没过。”
    许广汉捂住嘴。
    但没用。
    他整张脸都在笑。
    聘礼收下。
    婚期定下。
    三位媒婆当场忙成一团,红纸、礼单、庚帖来回传。
    刘询趁乱把糖葫芦递给卫昭寧。
    这一天,大將军府的大门没被踹。
    不过老钱还是把门修了。
    因为许广汉说,喜事临门,门也得精神点。
    ……
    接下来的十天,平恩侯府乱成了锅。
    许广汉拿著请帖,一封一封写。
    手写酸了,还不许老赵代笔。
    “这是珩儿成婚。”
    “我得亲手写。”
    老赵在旁边磨墨。
    “侯爷,您这字,刘公子能认出来吗?”
    许广汉瞪他。
    “认不出来就让他猜。”
    霍水仙在后院清点喜服。
    刘景珩被许平君按著学礼仪。
    拜堂怎么拜,敬茶怎么跪,什么时候不能乱笑。
    刘景珩听到第三遍,整个人都蔫了。
    “姑姑,我在军营都没这么累。”
    许平君拿团扇敲他。
    “成婚比打仗难。”
    刘奭坐在旁边记礼单。
    “表哥,这话是真的。”
    刘景珩看他。
    “你成过?”
    刘奭认真翻了一页。
    “我没成过,但帐本上写了,婚礼花销比军中百人队半年粮餉还麻烦。”
    刘景珩闭嘴。
    太子现在越来越不討喜了。
    第五日。
    洛阳长生侯府收到请帖。
    刘弗陵展开红帖,看了很久。
    红纸上写著刘景珩的名字。
    字是许广汉亲手写的。
    上官凤坐在窗下,手里的针线停住。
    “谁的请帖?”
    刘弗陵把红帖递过去。
    “景珩。”
    上官凤接过,看见“十日后成婚”几个字,手抖了一下。
    十六年了。
    她没有去长安看过那个孩子。
    不是不想。
    是怕。
    怕自己一抱,就不肯鬆手。
    怕陆长生和霍水仙养了十几年,她却凭著生母两个字,把孩子的心搅乱。
    这些年,刘弗陵和陆长生一直有信来往。
    陆长生也在信里提过。
    孩子会爬树。
    孩子烤鱼。
    孩子被罚抄书。
    孩子去塞外。
    孩子斩了千户。
    每一封信,上官凤都看。
    看完就收进箱子。
    有几次夜里,她把箱子打开,摸著信纸坐到天亮。
    刘弗陵把红帖合上。
    “十六年了,孩子长大了。”
    上官凤把请帖抱在怀里。
    这次不能再躲。
    孩子成婚,她若还不去,就不是忍,是亏心。
    “去长安。”
    刘弗陵点头。
    “我让人备车。”
    上官凤起身,走到箱前,把这十六年的信一封封取出来。
    最上面那封,是陆长生三年前写来的。
    只有一句话。
    “孩子去塞外了,別哭,哭也没用。”
    上官凤当时真哭了。
    现在看见这句话,她又想哭,又想骂人。
    陆长生这张嘴,十六年都没改。
    ……
    成婚前一日。
    平恩侯府门口掛满红绸。
    许广汉忙得脚不沾地。
    “酒呢?”
    “喜饼呢?”
    “门口灯笼掛正点!”
    老赵抱著礼单跑得快断气。
    “侯爷,您歇会儿吧。”
    “歇什么?”
    许广汉拍著胸口。
    “我孙子成婚,我还能再跑十圈!”
    话刚落,他扶住柱子喘了两口。
    霍水仙从內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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