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匈奴人停了一瞬。
    汉军也停了一瞬。
    程黑子站在坡口,整个人僵住。
    那个曾被他们笑话吃不了硬饼的少年,胸口护心镜全是血,左脸被刀锋划开,手里提著匈奴千户的头。
    沙暴从他身后卷过。
    军旗还立著。
    刘景珩把头颅举起来。
    “千户已死!”
    “杀!”
    汉军反扑。
    匈奴后阵彻底崩了。
    远处沙丘上,一队汉骑赶到。
    卫登勒住马。
    亲卫刚要请令冲阵,却被他抬手拦下。
    他看见了那面没倒的军旗。
    也看见了旗下那个满身血的少年。
    亲卫顺著卫登的方向看过去,喉结滚了一下。
    三年前,长安东市那个抱著糖葫芦的小霸王,被將军亲手送来塞外。
    营中不少人等著看笑话。
    等他哭著回去。
    等他求饶。
    等平恩侯府派人接。
    可现在,匈奴千户的头掛在少年手里。
    卫登握著韁绳的手鬆了半寸。
    旁边亲卫压低嗓子。
    “將军,是刘珩。”
    卫登拔出佩刀,刀尖向前。
    “全军压上。”
    汉骑从沙丘俯衝而下。
    刘景珩听见身后马蹄声,回头时,血从额角流到下巴。
    卫登的黑马已经冲入战场。
    两军交错。
    卫登一刀劈翻挡路的匈奴骑兵,马头停在刘景珩身前。
    刘景珩提著头颅,胸口护心镜还在滴血。
    他咧嘴。
    “卫叔父。”
    “我没给你丟人吧?”
    卫登坐在马上,看著刘景珩手里的断刀,又看了一眼那块被鲜血染透的残破护心镜。
    片刻后,他从马背上丟下一枚军功铜牌。
    铜牌落在刘景珩脚边。
    “捡起来。”
    “这是你自己挣的。”
    ……
    捷报比大军先到长安。
    宣室殿里,刘询拿著军报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战果。
    第二遍看那个名字。
    刘珩。
    斩匈奴千户,稳军旗,救百人队。
    他把军报拍在案上。
    “赏。”
    黄门赶紧应声。
    刘询又补了一句。
    “別写平恩侯府。”
    黄门愣了一下。
    刘询看过去。
    黄门立刻低头。
    “奴婢明白,只写边军小卒刘珩。”
    刘询靠回御座,这小子当年在侯府烤锦鲤,自己还被牵连挨了皇后好几眼。
    如今三年过去,真在死人堆里挣了军功。
    诱人的办法,是立刻把刘景珩身份抬出来,大赏特赏,给平恩侯府长脸,也给陆长生一个交代。
    可那样不行。
    卫登磨了三年,磨的就是这块骨头。
    现在把身份一亮,前面吃的苦都要打折。
    朝臣会说他靠的是平恩侯府。
    刘询不想糟蹋这份军功。
    殿外传来脚步声。
    许平君进来时,连宫女都没敢拦。
    “军报呢?”
    刘询把案上的军报递过去。
    许平君看得很快。
    看到“面部负伤,护心镜挡箭”几个字时,她手顿住。
    “受伤了?”
    刘询立刻开口。
    “不重。”
    许平君抬头。
    刘询改口。
    “卫登奏报里写的是不重。”
    许平君把军报合上,胸口堵了一阵。
    那个从小满院子跑、嘴上永远不服输的孩子,脸上挨了一刀。
    她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军功。
    是刘景珩小时候偷吃酥酪,满嘴白沫还装没吃。
    那时候打他,他会抱著许广汉的大腿哭。
    现在挨了刀,身边连个能给他擦血的亲人都没有。
    许平君把军报还给刘询。
    “什么时候回?”
    “卫登已经上奏,秋后班师。”
    刘询停了一下。
    “他要带那小子一起回来。”
    许平君转身就走。
    刘询愣住。
    “你去哪?”
    “回平恩侯府。”
    刘询捏了捏眉心。
    完了。
    老爷子那边瞒不住了。
    ……
    平恩侯府这三年,少了一半热闹。
    院里的锦鲤养回来了。
    可没人再敢烤。
    后墙修了又修,老钱每天路过都要看两眼。
    当年刘景珩翻墙的那根绳子,被霍水仙收在箱底。
    许广汉偷偷拿出来看过几次。
    每次看完都骂。
    “没良心的小兔崽子。”
    骂完又把绳子叠好。
    许平君到的时候,许广汉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他老了很多。
    三年前还能追著刘景珩满院跑。
    现在起身要扶一下椅背。
    霍水仙从后院出来,手里拿著针线。
    看见许平君,她先看对方脸色。
    “平君,宫里有信?”
    许平君点头。
    许广汉一下坐直。
    “珩儿怎么了?”
    许平君把军报递过去。
    “立功了。”
    许广汉手抖得厉害,军报展开半天,字都看不清。
    霍水仙接过来读。
    读到斩千户,许广汉笑了。
    读到脸上中刀,许广汉笑不出来了。
    “脸上?”
    “哪边脸?”
    “深不深?”
    “留不留疤?”
    一连串问出来,霍水仙没答。
    她也答不上来。
    许广汉扶著椅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腿软。
    三年前让孩子走的时候,他觉得塞外远。
    现在才明白,远的不是路,是心里那根线。
    线一天没断,人一天不能踏实。
    陆长生从书房出来。
    手里还拿著半卷竹简。
    许广汉立刻朝他招手。
    “阿生!”
    “你看!”
    陆长生接过军报,扫了一遍。
    “没死。”
    许广汉差点气背过去。
    “你就会说这个?”
    陆长生把军报放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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