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茶盏。
    “走。”
    霍水仙愣了一下。
    “去哪?”
    “去大將军府。”
    霍水仙迟疑。
    “卫將军还在气头上。”
    许平君起身。
    “气头上才去。”
    “等他气消了,这事就凉了。”
    霍水仙懂了。
    皇后这是要当说客。
    许平君走到门口,又停住。
    “把爹也带上。”
    霍水仙嘴角抽了一下。
    “爹现在还在闭嘴期。”
    “那更要带。”
    许平君很清楚。
    许广汉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管用。
    往那儿一坐,眼眶一红,卫登就得头疼。
    ……
    半个时辰后。
    大將军府偏厅。
    卫登刚坐下,就看见许平君、霍水仙、许广汉三个人进来。
    许广汉手里还拄著拐杖。
    虽说腰是变了点但他腿脚好得很。
    但来之前,许平君让人把拐杖塞给他。
    许广汉不懂。
    许平君只说了一句。
    “爹,您少说话,多嘆气。”
    许广汉立刻会了。
    他別的不行。
    装可怜,很有天分。
    卫登看著这阵仗,头就开始疼。
    “娘娘。”
    许平君摆手。
    “今日不论君臣。”
    卫登更头疼。
    不论君臣,那就是论亲戚。
    亲戚比君臣麻烦。
    霍水仙亲手端茶。
    “卫將军,前几日景珩胡闹,我先替他赔不是。”
    卫登接过茶。
    “夫人言重。”
    许平君坐下。
    “昭寧呢?”
    卫登立刻警觉。
    “在后院练字。”
    “练字好。”
    许平君点头。
    “景珩也在抄书。”
    卫登没接话。
    屋里短暂安静。
    许广汉坐在旁边,拐杖横在膝上,低著头,时不时嘆口气。
    第一声,卫登没理。
    第二声,卫登手里的茶顿了一下。
    第三声,卫登忍不住。
    “许侯身体不適?”
    许广汉抬头,眼眶红得恰到好处。
    他刚才在路上掐了自己大腿。
    很疼。
    “没事。”
    卫登沉默。
    这一屋子人,没一个省油。
    许平君这才开口。
    “卫將军,两个孩子的事,拖著也不是办法。”
    卫登放下茶盏。
    “娘娘,臣已经说过,景珩顽劣。”
    许平君点头。
    “顽劣。”
    霍水仙接上。
    “该管。”
    许广汉张了张嘴。
    许平君看了他一下。
    许广汉赶紧闭上。
    卫登被她们这顺从弄得有点不適应。
    一般来说,这时候许广汉该跳起来护短。
    霍水仙该替孩子说好话。
    皇后该软硬兼施。
    可现在,她们全认。
    认得太快,就不对劲。
    卫登在军中多年,对这种前面无阻力的局面很敏感。
    匈奴人若撤得太乾净,后面多半有埋伏。
    果然。
    许平君下一句来了。
    “可昭寧也不是被人强拉出去的。”
    卫登的手指扣住茶盏。
    霍水仙语气放软。
    “卫將军,我也是当娘的人。”
    “姑娘家的心思,越堵越乱。”
    “景珩確实闹,但他心不坏。”
    “他若只会仗势欺人,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许广汉猛地抬头。
    霍水仙看过去。
    许广汉又低头。
    但拐杖已经被他握紧。
    卫登看在眼里,心里更乱。
    陆长生没来。
    这反而更难办。
    陆长生来了,最多一句隨缘,把人全压住。
    现在来的是皇后,是霍水仙,是许广汉。
    一个讲理。
    一个认错。
    一个哭给你看。
    卫登寧愿去校场挨十轮骑射。
    许平君继续。
    “两个孩子年纪还小,定亲確实急。”
    卫登刚鬆口气。
    “但不能真拆。”
    卫登那口气又卡住。
    “娘娘。”
    许平君打断。
    “卫將军,你先听我说完。”
    “昭寧是你的女儿,你疼她,我懂。”
    “景珩是我们看著长大的,我们也疼。”
    “真要说配不配,长安城里谁敢说卫家女儿配不上谁?可婚事不是摆官职。”
    “两个孩子若真有心,越拦越闹。”
    “到时候墙不翻了,改钻狗洞,你防得住?”
    卫登脸黑了。
    这个画面太具体。
    刘景珩绝对干得出来。
    霍水仙补刀。
    “他五岁就钻过。”
    卫登闭了闭眼。
    许广汉终於憋不住,小声嘀咕。
    “钻狗洞也挺聪明的。”
    厅里三个人同时看他。
    许广汉立刻咳嗽。
    “我没说话。”
    卫登沉默了很久。
    当年他九岁,手上全是血泡,陆长生坐在槐树下刻木头。
    卫家满门死绝的时候,他也想衝下山。
    陆长生只让他劈柴。
    那时候不懂。
    后来懂了。
    没骨头的人,给他刀也没用。
    刘景珩现在缺的,不是聪明。
    是骨头。
    这小子能救人,能钻规矩,也能把长安城闹得鸡飞狗跳。
    可真到了刀口上,会不会退?
    卫登不想拿女儿赌。
    更不想让卫昭寧嫁给一个只会在长安城里耍滑头的小霸王。
    他抬手,解下腰间佩刀。
    佩刀拍在案上。
    许广汉嚇得一哆嗦,拐杖差点掉了。
    卫登把刀鞘往前推了半寸。
    “娘娘,夫人,许侯。”
    “我卫登不是瞧不起景珩的出身。”
    “他姓刘,身后有先生,有皇后,有平恩侯府。”
    “长安城没人敢亏待他。”
    “可要娶我卫登的女儿,靠这些不行。”
    许广汉听到“娶”字,耳朵立刻竖起来。
    卫登冷声。
    “好男儿不能只会斗鸡走狗。”
    “不能只会翻墙递信。”
    “更不能遇事就喊爹,喊祖父,喊姑姑。”
    许广汉急了。
    “他也没总喊……”
    许平君一记眼神压住。
    许广汉捂嘴。
    卫登站起身。
    “我给他一条路。”
    “他若敢走,我不再拦两个孩子来往。”
    霍水仙心头一紧。
    许平君也收了团扇。
    “隱去身份。”
    “跟我去塞外边军。”
    “从小卒做起。”
    “吃军粮,睡营帐,巡边,斥候,遭敌,见血。”
    “没人护著他。”
    “也没人把他当平恩侯府小公子。”
    许广汉腾地站起来。
    “不行!”
    他这一声,把偏厅外的丫鬟都嚇了一跳。
    “去塞外?”
    “那地方风能刮死人!”
    “匈奴人杀人不眨眼!”
    “景珩才几岁!”
    霍水仙低声。
    “爹,他十二过了。”
    许广汉更急。
    “十二过了也是孩子!”
    卫登没理许广汉。
    门口传来脚步声。
    刘景珩站在偏厅外。
    他原本只是来送抄好的门禁规矩。
    手里还拿著一叠纸。
    这会儿纸边被他捏皱。
    厅內所有人都看过去。
    卫登转身。
    “刘景珩。”
    “匈奴的刀很快。”
    “塞外的夜很冷。”
    “军中没人听你耍嘴皮。”
    “你敢不敢去?”
    许广汉拼命给刘景珩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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