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登这时候开口了。
    “陛下。”
    “臣请领北军出塞。”
    “五万骑足够。”
    “左贤王刚集结,草原诸部未稳,臣趁其立足未定,先打断他的前锋。”
    刘询没立刻答应。
    这话听著痛快。
    匈奴压境,大汉出兵,卫登领骑,斩首立功。
    朝堂百官也会闭嘴。
    新政刚起,正需要一场大胜压住人心。
    诱人的办法,就摆在眼前。
    打一仗。
    打贏。
    把卫登的威望抬到顶,把大汉的刀重新亮出来。
    可刘询心里那块石头压得更沉。
    国库刚从粮乱里缓过来。
    廷尉府旧案还没翻完。
    东宫刚换课,朝中儒臣正憋著骂人。
    这时候大军北上,军粮、马匹、赏赐、抚恤,哪一样不要钱?
    贏了还好。
    若被匈奴拖进草原,五万骑就会变成一个吃钱的窟窿。
    陆长生坐在侧案边。
    茶盏在手里晃了一下。
    刘询看向他。
    “大哥。”
    “打不打?”
    陆长生把茶盏放下,起身走到殿中沙盘前。
    沙盘上插著边塞、漠南、漠北、王庭、诸部的旗標。
    卫登也走了过去。
    卫家的人,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卫青当年打到漠北,霍去病封狼居胥。
    如今匈奴再来,他若退守,外人不会骂陆长生,也不会骂刘询。
    他们只会说,卫青的儿子不敢战。
    陆长生拿起一枚代表左贤王的黑旗。
    “左贤王最强?”
    卫登点头。
    “控弦十余万。”
    “单于病死后,他吞了三部。右贤王弱,日逐王、呼揭王也各怀心思。”
    “所以他必须南压。”
    陆长生把黑旗插回去。
    “为什么?”
    卫登停了一下。
    “立威。”
    “新单于未定,谁先打大汉,谁就能压住诸王。”
    陆长生端起旁边凉茶。
    下一刻。
    整盏茶泼在沙盘漠北的位置。
    水珠顺著沙土往下渗,几面小旗歪倒。
    一杯茶,直接把半个漠北浇没了?
    卫登怔住。
    刘询也没出声。
    陆长生把空茶盏往案上一搁。
    “挡住一个左贤王,还会有右贤王。”
    “今天打左贤王,明年打新单于。”
    “武帝打了一辈子,匈奴死绝了吗?”
    卫登喉咙一紧。
    这句话,没人敢在朝堂上讲。
    汉武帝那一朝,马踏草原,打出了大汉的骨气,也打空了天下的粮仓。
    百姓记得冠军侯。
    也记得卖田交税的冬天。
    刘询听见“武帝”二字。
    他从泥里爬出来,太清楚大仗意味著什么。
    军功写在竹简上,粮税压在百姓背上。
    陆长生看著那片被茶水浸湿的沙土。
    匈奴不是一座城。
    砍下一块,还会长出另一块。
    只靠大军北征,打得越狠,反弹越狠。
    更要命的是,大汉现在最缺的不是一场漂亮仗。
    是时间。
    五年。
    只要五年,新政能落地,常平仓能铺开,刑狱能缓过来,东宫能养出一点骨头,卫登能把骑兵练成真正的刀。
    这个时候为了出一口气把国力扔进草原,蠢。
    蠢人喜欢立刻爽。
    坏人喜欢趁你爽的时候挖坑。
    陆长生指了指右贤王的小旗。
    “扶弱。”
    又指向左贤王。
    “抑强。”
    刘询皱眉。
    “给右贤王送钱?”
    殿內几个臣子差点喊出声。
    资敌?
    一个御史忍不住出列。
    “国舅,此策荒唐!”
    “匈奴乃百年边患,岂可送钱粮兵器养虎?”
    陆长生没看他。
    刘询却转头。
    “让他说完。”
    御史还想开口,卫登上前半步。
    那人立刻闭嘴。
    陆长生拿起几枚白色小旗,插到右贤王、日逐王、呼揭王的位置。
    “左贤王最强。”
    “他想当单于。”
    “弱的那些人怕不怕?”
    刘询接上。
    “怕。”
    “他们若不抱团,迟早被左贤王吞掉。”
    陆长生点头。
    “那就让他们抱。”
    “粮给最弱的。”
    “铁给最怕死的。”
    “消息给野心最大的。”
    “谁快被打死,大汉就救谁一口气。”
    “谁快贏,大汉就断他的盐铁。”
    殿里静了。
    刚才还想骂的御史,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不是资敌。
    这是把匈奴诸王绑在一口锅里,让他们自己煮自己。
    卫登盯著沙盘,手慢慢鬆开。
    他领兵,第一反应是打。
    可陆长生这一手,是不让他们好好打。
    左贤王强,就扶右贤王。
    右贤王强,就扶別的王子。
    今天送粮,明天断路。
    今天传信,明天挑拨。
    匈奴人会在草原上互相猜忌,互相偷袭,互相咬住不放。
    汉军只要守住关口,练兵,修仓,造甲。
    等草原的血流够了,再出塞。
    卫登背后冒出凉意。
    他忽然明白,为何霍光会输。
    这人下棋,从来不抢一子。
    他直接换棋盘。
    刘询走到沙盘前,盯著那几面白旗。
    “花钱买他们內斗。”
    “比花钱打仗便宜。”
    陆长生嗯了一声。
    “边郡严守。”
    “商队放开半条口子。”
    “盐铁不走官面。”
    “用胡商、降人、死士。”
    “谁也別让他们吃饱。”
    刘询看向卫登。
    “大將军。”
    卫登拱手。
    “臣在。”
    “北军退守长城各塞。”
    “不得轻出。”
    卫登停了一息。
    这命令很难受。
    匈奴已经压境,他却要退守。
    “臣领命。”
    陆长生补了一句。
    “你別閒著。”
    “重甲骑。”
    “陌刀队。”
    “弩骑。”
    “五年。”
    “给你五年,把十万骑练出来。”
    卫登胸口那股憋闷被压下去。
    五年后再打。
    刘询当场下旨。
    “设草原密使。”
    “由秘书处另立暗档,审计司拨银,不入六部帐。”
    “北军、京畿大营、边郡骑卒,归大將军统一整训。”
    “违令出塞者,斩。”
    御史听到“不入六部帐”,脸色都白了。
    有人想劝。
    刘询只一句。
    “谁想去草原替朕跟左贤王讲仁义?”
    没人动。
    陆长生重新坐回侧案。
    茶没了。
    他看了一眼黄门。
    黄门赶紧重新奉茶。
    这位国舅坐在那儿,就把匈奴诸王的命全摆进了盘子里。
    ……
    五年。
    草原先乱了。
    第一年,右贤王得了一批粮,扛过白灾,左贤王没能吞掉他。
    第二年,日逐王忽然得到左贤王要杀他的密信,当夜拔营,反手烧了左贤王三千帐。
    第三年,呼揭王向大汉边市换盐铁,回去后兵器忽然多了,草原上开始传言他才有单于血统。
    第四年,左贤王围右贤王王帐,大汉边塞忽然放出三百车粮,右贤王硬撑到暴雪落下,左贤王冻死牛羊无数。
    第五年春,草原诸部互相攻杀,单于庭旧部散了大半。
    长安的仓满了。
    常平仓从关中铺到河南、河东、潁川。
    审计司的帐册堆满三间屋子。
    廷尉府旧案覆核渐渐成了规矩。
    东宫太子刘奭七岁,已经能看懂一卷简单粮帐。
    刘景珩更不安分。
    七岁拆鸟笼。
    九岁翻墙。
    十岁带太子去常平仓偷看老仓曹骂人。
    十二岁时,长安城已经没人不认得平恩侯府那位小祖宗。
    神爵元年。
    卅井塞外。
    十万汉骑列阵。
    卫登一身重甲,骑在马上。
    身后,是五年磨出来的重甲骑。
    左贤王残部就在前方。
    他们內耗五年,牛羊少了,青壮死了,王子也死了几个。
    曾经號称控弦十余万的左贤王,如今凑不齐三万整骑。
    汉军鼓声响起。
    卫登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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