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家名声,是先辈打出来的。”
    “臣若无能,被踩也该。”
    这话一出,刘询胸口那团火反倒稳了。
    这才是卫家人。
    陆长生拿起桃核,隨手丟进一旁的小碟。
    “去换甲。”
    卫登停了一下。
    “先生,那副甲……”
    “穿。”
    卫登低头。
    “诺。”
    偏院的门被推开。
    半炷香后,卫登出来了。
    身上是旧制暗纹甲。
    卫青留下的甲。
    许广汉看著卫登走过来,喉咙动了动。
    这一刻,他才真切感觉到,卫青的儿子回来了。
    刘询亲手把一枚铜符放到卫登掌心。
    “別部司马卫登。”
    “领骑五百,即刻赴居延。”
    卫登单膝跪下。
    “臣遵旨。”
    铜符落在掌心,这就是实体的军权。
    不大。
    只有五百。
    可从这一刻起,卫登不再是失踪的卫家遗孤。
    他有官职,有兵符,有出塞的詔命。
    长安朝堂再不愿意,也只能看著。
    当天傍晚,未央宫下詔。
    詔书刚到尚书台,几名老臣就炸了。
    “胡闹!”
    “卫氏余孽,怎可轻易领兵?”
    “虽是別部司马,可这是开口子!”
    “陛下年轻,必是有人蛊惑!”
    一名白鬍子老臣拍著案几,茶水洒了一袖子。
    他本来已写好弹劾草稿。
    写到一半,笔停住了。
    別部司马。
    五百骑。
    追剿九十余匈奴。
    这怎么弹?
    弹皇帝重用卫氏?
    官太小,站不住。
    弹皇帝穷兵黷武?
    五百人,连京郊校场一次操演都不够。
    弹卫登无功?
    人家正是去立功。
    老臣捏著笔,憋得脸发青。
    旁边的御史翻了半天律令,也找不到合適的口子。
    最后只憋出一句。
    “若是败了,再弹。”
    这话一落,屋里几人都安静了。
    他们都在等卫登败。
    一个在山野里藏了十几年的卫家子,凭什么一出来就能打仗?
    卫青是卫青。
    儿子未必是儿子。
    有人冷笑。
    “五百人去边塞,怕是连牛羊都追不回来。”
    “到时陛下自会明白,旧名声不能当饭吃。”
    消息传回平恩侯府时,许广汉气得拍桌。
    “这帮老东西,饭都吃到狗肚子里了。”
    “匈奴割咱们人的耳朵,他们不骂匈奴,先盼自己人输?”
    霍水仙给陆长生添茶。
    “他们怕卫家起来。”
    “卫家一起来,巫蛊旧案就压不住。”
    陆长生拿起茶盏。
    “不是怕旧案。”
    “是怕新规矩。”
    霍水仙懂了。
    霍光倒下之后,朝堂表面服了。
    可那些旧人还在。
    他们习惯了论资排辈,习惯了门第出身,习惯了把刀把子握在自己圈子里。
    卫登若凭五百人立功,就是把他们那套规矩撕开一道口子。
    刘询要的正是这道口子。
    陆长生把茶喝完,起身往外走。
    霍水仙跟上。
    前院,卫登已经整装完毕。
    五百骑在府外等候。
    刘询也来了。
    他没有摆驾,只骑一匹马,停在巷口。
    卫登上马前,向陆长生行礼。
    “先生,臣去了。”
    陆长生看著他腰间的刀。
    “別贪功。”
    卫登点头。
    刘询补了一句。
    “活著回来。”
    卫登翻身上马。
    街角有人探头。
    也有人低声议论。
    “那就是卫青的儿子?”
    “就五百人?”
    “这不是送死吗?”
    许广汉听得想骂人,被霍水仙按住袖子。
    五百骑开始前行。
    卫登在最前头,背影很直。
    霍水仙站在陆长生身边。
    “五百人,真的够吗?”
    陆长生把手里的茶盏递给老赵。
    “够。”
    “这五百人,够把匈奴的天捅个窟窿。”
    ……
    居延甲渠塞外,五百骑停在一处低坡后面。
    卫登坐在马上,领路的屯长姓马,脸上有一道旧疤,从耳根拉到下巴。
    他在边塞混了十几年,见过匈奴抢粮,也见过汉军被打散。
    可今日这趟差事,他心里没底。
    五百人。
    追匈奴。
    还让一个没听过名號的別部司马领兵。
    朝廷那帮人坐在长安喝热茶,嘴一张,就把他们这些人的命丟到塞外了。
    马屯长勒住韁绳,指向远处。
    “司马,前面就是甲渠塞。”
    “匈奴走了两日,按脚印看,往西北去了。”
    “他们人不多,可马快。”
    旁边一个校尉旧部低声嘀咕。
    “不多也有两三百吧。”
    “战报写九十余骑,谁信谁傻。”
    “这帮匈奴劫完塞门,肯定合了后头的小部。”
    “咱们五百人,够不够塞牙缝都难讲。”
    这话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五百骑里,有京中拨来的,也有边地补进来的。
    他们认皇帝的詔命,也认兵符。
    但卫登这个人,他们不认。
    一个以前的卫家子。
    听著名头嚇人。
    可打仗不是看祖宗牌位。
    上了阵,刀砍下来,卫青的名字也挡不住铁。
    卫登拿著从塞门取来的断箭,手指刮过箭杆上的刻痕。
    匈奴左谷部。
    不是大部。
    但敢割汉军伍长的耳朵掛在塞门上,说明对方不怕。
    不怕有两种。
    一种是蠢。
    一种是背后有人接著。
    卫登把断箭扔给马屯长。
    “他们带了多少牛羊?”
    “四百多头。”
    “走不快。”
    马屯长愣了一下。
    这话对。
    牛羊拖著,匈奴跑不远。
    可问题是,对方为什么敢拖?
    这说明他们没把追兵当回事。
    卫登抬手。
    “下马,查蹄印。”
    几个斥候立刻翻身下去。
    马屯长没忍住。
    “司马,咱们不赶路?”
    卫登看了他一眼。
    “赶上去,正好让他们列阵吃你?”
    马屯长被噎住。
    卫登从怀里取出一小块乾粮,咬了一口。
    不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陆长生临行前只讲了四个字。
    別贪功。
    这三个字,比五百骑还重。
    斥候很快回来。
    “司马,蹄印分了。”
    “牛羊往西北,骑兵往北绕了。”
    马屯长脸色一变。
    “他们分兵了?”
    卫登把最后半口乾粮咽下去。
    “不是分兵。”
    “是等我们。”
    这话一出,五百骑安静了。
    马屯长后背发冷。
    匈奴把牛羊往前赶,骑兵绕回来。
    若汉军一头追上去,后背就空了。
    到时候牛羊前堵,骑兵后冲,五百人得被挤碎在荒沟里。
    刚才那些低声嘀咕的人,嘴闭上了。
    卫登翻身上马。
    “留五十人,看住归路。”
    “其余人,跟我往北。”
    马屯长急了。
    “司马,牛羊不要了?”
    卫登拉紧韁绳。
    “先砍人。”
    马屯长胸口一堵。
    这话听著冷,可对。
    牛羊跑不了。
    人跑了,就会再回来割耳朵。
    五百骑转向沿著碎石沟往北走。
    天快黑时,前方斥候打了手势。
    匈奴营地就在一片干河床后。
    火堆十几处。
    牛羊被赶在外圈。
    毡帐搭得乱,边上插著几根长杆。
    长杆上掛著东西。
    马屯长眯了眯眼,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耳朵。
    汉军伍长的耳朵。
    已经被风吹乾,掛在那里晃。
    五百骑里有人骂了一句。
    “畜生。”
    营地中央,一个匈奴头目坐在马鞍上啃肉。
    左脸有刺青,腰间掛著一串汉军铜牌。
    他身边围著一群骑兵,笑得很大声。
    那群人根本没收拾营地。
    也没藏身。
    他们在等。
    等汉军追上来。
    等那支五百人的汉军自己钻进嘴里。
    一个匈奴斥候跑回来,嘰里咕嚕喊了几句。
    刺青头目把啃剩的骨头往地上一扔,抓起弯刀。
    他抬手指向南边。
    很快,匈奴骑兵开始上马。
    数量比战报多。
    三百余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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