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一遍。”
    卫登低著头。
    “臣,卫登。”
    “卫青幼子。”
    刘询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
    他不是没听清。
    是这四个字太重。
    卫青幼子。
    卫家。
    巫蛊之祸后,卫家几乎被杀得乾乾净净。
    他登基后翻过宗室旧册,也翻过宫里封存的案卷。
    上面关於卫家那一页,血味太重。
    卫伉死。
    卫不疑死。
    卫登,失踪。
    失踪两个字,最磨人。
    人死了能立坟。
    失踪,就是一根刺,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刘询派过人去查。
    河东、长安、旧军营、卫家故宅。
    查了一圈,什么都没查到。
    宫里的老宦官说,巫蛊那几年太乱,死的死,逃的逃,卫家一个幼子落到哪里都有可能。
    可刘询心里总不死心。
    他这一脉,活得太孤。
    母族没了。
    父族也被巫蛊割断。
    坐在龙椅上,百官喊万岁,听著热闹,可真要回头找个血脉亲人,满殿都是空的。
    现在卫登跪在这里。
    就在陆长生的婚宴上。
    刘询脑子里乱了一瞬。
    这世上最离谱的事,大多都跟陆长生有关。
    刘询心口那点热气顶上来,压不住。
    他弯腰,一把扶住卫登的胳膊。
    “起来。”
    卫登没起。
    “陛下,礼不可废。”
    刘询直接用力,把他硬扶起来。
    “今天在这儿,没那么多破规矩。”
    卫登站起身,比刘询高半头,肩背宽厚。
    刘询绕著他看了一圈。
    越看,越觉得心口发酸。
    他在未央宫见过卫青画像。
    卫登眉骨、鼻樑、站姿,都有卫青的影子。
    刘询伸手按住卫登的肩膀。
    “表叔公。”
    这三个字出口,卫登身子一僵。
    旁边许广汉手里的筷子掉了。
    完了。
    辈分又乱了。
    他现在是皇帝岳父,陆长生义父,卫登又成了皇帝表叔公。
    这桌人隨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把他压成纸片。
    许广汉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平恩侯,含金量有点高。
    刘询却管不了这些。
    “表叔公,我终於找到你了。”
    卫登喉咙发紧。
    他这些年在终南山劈柴,砍树,挑水。
    陆长生不让他下山,不让他碰卫家的旧名。
    那些年,卫这个姓被他压在胸口。
    压久了,连梦里都不敢喊。
    现在刘询这一声表叔公,把他压了十几年的东西全翻出来。
    卫登抬手行礼。
    “陛下折煞臣了。”
    刘询抓住他的手。
    “你別臣来臣去。”
    “你是卫青的儿子,是朕的亲人。”
    卫登一时没接上话。
    陆长生坐在旁边,拿起酒盏喝了一口。
    麻烦。
    这就是他不爱搞认亲戏的原因。
    哭哭啼啼,拉拉扯扯,还容易上头。
    刘询现在正在上头。
    上头的人最危险。
    一激动,什么大將军、冠军侯、宗庙祭祀,全能往外扔。
    好处是情绪给足。
    坏处是朝堂那群酸儒明天能撞柱子。
    卫登身上没有战功。
    突然封大將军,军中不服,旧臣不服,宗室更会拿这事做文章。
    卫青的名字太大。
    卫登一旦被推到台前,就会有人借卫家旧案翻巫蛊旧帐。
    刘询刚坐稳,不能这么玩。
    最省事的办法,是现在给刘询后脑勺来一下。
    但今天是喜宴。
    不合適。
    陆长生放下酒盏。
    “病已。”
    刘询还抓著卫登的手,听见这声,立刻转头。
    “大哥。”
    “清醒点。”
    刘询顿了顿。
    陆长生抬了抬下巴。
    “卫登现在是个老百姓。”
    “身上没军功,没官职,没带过兵。”
    “你確定要明天封他做大將军?”
    刘询脸上的热劲一下被打断。
    他张了张嘴。
    “大哥说得对。”
    “对,对,是朕急了。”
    刘弗陵坐在旁边,低头喝酒,差点呛住。
    还是熟悉的味道。
    陆长生一句话,皇帝立刻下头。
    这比太医的醒酒汤管用。
    刘询拍拍卫登的胳膊。
    “表叔公,这事不急。”
    “你先住在许叔这里。”
    “明天朕派人给你寻个宅子,要安静的,院子大些,护卫也安排上。”
    卫登摇头。
    “臣一个人,住哪里都行。”
    刘询立刻摆手。
    “不行。”
    “你好不容易回来,不能再吃苦了。”
    他说到一半,又想起什么。
    “对了,救你的那位高人呢?”
    “他在哪里?”
    “朕要见他。”
    卫登停住。
    刘询追得快。
    “你小时候是怎么逃过巫蛊的?”
    “史书上只记你失踪。”
    “这些年,你去了哪儿?”
    卫登下意识看了陆长生一眼,又很快收回。
    陆长生早就给过口径了。
    別把终南山那摊事往外掀。
    刘弗陵身份还藏著。
    上官凤也在。
    桑弘羊、韩嫣这些旧人坐一桌,已经够嚇人了。
    再把陆长生从高祖年间一路摊到现在,刘询今晚能把酒席改成祭祖大会。
    卫登低头。
    “臣小时候被一个高人救走。”
    “他不愿涉朝堂,带臣隱居多年。”
    刘询追问。
    “那高人还在吗?”
    卫登迟疑了一下。
    陆长生把筷子放下。
    “早死了。”
    刘询一愣。
    “死了?”
    陆长生点头。
    “那是我师傅。”
    “救了卫登后,把人托给我。”
    “后来没了。”
    这话出口,桌上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许广汉眨了眨眼。
    陆长生师傅?
    他还真没听过。
    不过陆长生隨口扯谎的水平,许广汉领教过。
    这话真假先不说。
    能让陆长生开口补洞,那就最好別问。
    刘询却信了大半。
    陆长生来歷深,武功高,有个隱世师傅,不难接受。
    他点点头。
    “原来如此。”
    “那也是朕的恩人。”
    “改日朕让礼官追封……”
    “別。”
    “死人最烦被人折腾。”
    刘询嘴角抽了一下。
    “大哥,你这话,礼官听了要哭。”
    “让他们哭。”
    刘弗陵凑到陆长生耳边,压低嗓子。
    “先生,这一幕多感人。”
    “要不要我自爆身份?”
    “当场来个大的。”
    陆长生转过头盯著他。
    刘弗陵立刻坐直。
    “算了。”
    “说出来,他该以为我抢他皇位。”
    “朝堂动盪,不合適。”
    上官凤在旁边轻轻踢了他一下。
    “你少作死。”
    刘弗陵摸了摸鼻子,低头扒饭。
    刘询没听清他们在嘀咕什么。
    他的心思还在卫登身上。
    “表叔公,你別走。”
    “就留长安。”
    “朕的江山需要你。”
    陆长生筷子又停了。
    刘询立刻补了一句。
    “不是封大將军。”
    “朕就是……想有个亲人在长安。”
    卫登这回没拒绝。
    他低头行礼。
    “臣听陛下安排。”
    刘询终於笑了。
    许平君坐在旁边,碰了碰他袖子。
    “行了,今天是大哥大嫂成婚。”
    “你再哭一场,明天外头就得传皇帝在喜宴上认亲认疯了。”
    刘询抹了一下脸。
    “朕没哭。”
    许平君瞥他。
    “你最好没有。”
    霍水仙坐在陆长生身侧,忍不住笑。
    她今日心里也乱。
    陆长生成了她夫君。
    满桌的人一个比一个来头嚇人。
    这种热闹,她以前在霍府从没见过。
    霍府的宴席,规矩压死人。
    这里不一样。
    有人掉筷子,有人拆台,有人认亲。
    可这里让人心安。
    韩嫣这时扶著桌案站起来。
    刘询赶紧过去扶。
    “韩爱卿,你坐著。”
    韩嫣还是弯腰。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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