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病已仰头喝尽,抬袖抹了嘴,忽然往旁边一瞄。
    “哎,大哥。”
    “你和水仙,打算什么时候成婚?”
    这话一出,霍水仙坐在一旁,耳根一下就红了。
    她原本还能装镇定,听见这句,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陆长生放下酒盏。
    “你问他。”
    刘病已笑得更厉害了,扭头去看许广汉。
    “许叔,您这边怎么说?”
    许广汉一拍大腿,早就憋著这事,今天正好顺水推舟。
    “我一早就备著呢!”
    “后天,我就让媒人去霍府下聘礼。”
    “成婚的日子,也找人算好了,半个月后,黄道吉日,稳得很。”
    他说到这儿,转向陆长生。
    “阿生,你觉得呢?”
    陆长生拿起筷子,夹了块肉。
    “我无所谓。”
    许广汉又看霍水仙。
    “水仙,你呢?”
    霍水仙低著头,手指捏著衣角。
    “我都听许叔的。”
    许广汉一下乐开了。
    “好!”
    就这么定了!
    陆长生看著霍水仙那张发红的脸,心里掂了一下。
    这事躲不过。
    早点摊开,省得后头出岔子。
    瞒著最省事。
    可真要瞒,等成亲后再炸出来,麻烦就不是一点半点。
    霍水仙不会闹。
    她会忍。
    忍到心里发疼,最后谁都不好看。
    陆长生把杯子放下,抬眼看向她。
    “当著家里人,我跟你说件事。”
    霍水仙抬头。
    “什么事?”
    殿里一下安静了些。
    刘病已也收了笑,连许广汉都停了筷子。
    陆长生开口很直。
    “我生不了。”
    许广汉手一抖。
    “什么生不了?”
    陆长生没躲,继续往下说。
    “就是,不能留后。”
    许广汉先愣了半晌,脑子才转过弯,差点把自己呛住。
    “你、你这话啥意思?”
    刘病已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眼珠子都瞪圆了。
    “大哥?”
    “你该不会是阳道衰吧?”
    陆长生扫他一眼。
    “不是。”
    “功能正常。”
    “就是生不出来。”
    这话一落,殿里更静了。
    “可能是老天给了我武功高,就没打算让我留子嗣。”
    “省得我哪天脑子一热,为了子嗣去做一些惊天动地出格的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桌边刘病已等人都听出来了。
    这话不是隨口扯。
    是他早就想过,早就算过。
    真要瞒霍水仙,凭他的本事,半辈子也能糊过去。
    可他没那份心思。
    霍水仙先是怔住,隨后整个人都软了一点。
    原来他不是嫌她。
    是连自己的后路都没留。
    她原先备了一肚子话。
    什么不在乎。
    什么能过日子。
    什么霍家小姐也能学著做饭洗衣。
    可这会儿,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陆长生这人,冷得过分。
    可冷归冷,连这种事都摆到桌面上,就是没拿她当外人。
    霍水仙鼻尖发酸。
    “没事。”
    “我不在乎。”
    她抬起头,盯著他。
    “只要跟你在一起就行了。”
    陆长生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话,只把烤好的肉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吃饭。”
    霍水仙愣了下,隨即低头笑了。
    这人还是老样子。
    话不多,事倒全替人想了。
    刘病已在旁边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
    “大哥,你这话够狠。”
    “我以前还以为,你是连天都不怕的人。”
    “没想到你也有这种毛病。”
    陆长生淡淡回他一句。
    “少废话,喝你的酒。”
    刘病已举杯,笑得不行。
    “行行行,朕闭嘴。”
    宴席一直吃到天黑。
    新婚夜里,按规矩,许平君要回宫,许广汉这个做爹的站在殿外,送到门口时,脚步都慢了下来。
    “平君。”
    许平君回头。
    “爹,怎么了?”
    许广汉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別跟他吵太凶。”
    许平君鼻子一酸,嘴上却还硬。
    “我哪天不吵他?”
    许广汉一听,又想笑,又捨不得。
    “吵归吵,別真委屈自己。”
    陆长生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没多劝。
    有些事,外人插不进去。
    女儿嫁了。
    可这门亲事,嫁得体面,嫁得有脸面,嫁得也算让他这老头子扬眉吐气。
    他憋了好久,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揉了揉鼻子。
    “这丫头,总算有个好去处了。”
    三日后,许平君回门。
    许广汉一早就叫人把院子收拾得乾乾净净。
    更夸张的是,院里堆著一排红箱子。
    一口口木箱上都贴著大红喜字,箱盖一掀,里头不是金锭,就是綾绢,还有地契、田契、宅契,摆得整整齐齐。
    许平君一进门就愣住了。
    “爹,这些都是哪来的?”
    许广汉背著手,站在院子中央,腰板比平时直了三寸。
    “聘礼。”
    “咱家不寒磣。”
    他说完,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
    “我把咱们家七成的財產都拿出来了,应该够大气了吧?”
    许平君一时没接上话。
    霍水仙站在旁边,手里还提著刚进门的礼盒,听见这句,手指一下收紧了。
    七成。
    这不是做样子。
    这是把家底往外掏。
    她看著许广汉那张老实脸,鼻尖一阵发热,半天才低声开口。
    “许叔……”
    许广汉立刻摆手。
    “谢什么谢。”
    “都是一家人,哪能让你受委屈。”
    “霍府那边你也別怕,咱们不靠他们。”
    “阿生这边,能给你的,咱们就给足。”
    他说著又转头去看陆长生。
    “阿生,你还有什么亲朋好友没请的?”
    “请帖得补上,別漏了人。”
    陆长生正靠在廊下,闻言抬了抬眼。
    “刘弗陵,卫登,韩嫣,桑弘羊。”
    许广汉手一顿。
    “就这几个?”
    陆长生点头。
    “要低调。”
    “我怕吵闹。”
    许广汉嘴角抽了抽。
    这几个名字摆出来,长安和洛阳都得抖三抖。
    你管这叫低调?
    可他没敢说出口。
    陆长生既然开了口,那就照办。
    媒婆很快就被打发去了霍府。
    半天后,媒婆回来復命,手里攥著回礼的单子。
    “霍府……收了。”
    许广汉一听,长长鬆了口气,整个人都轻了。
    “收了就好。”
    “收了就好。”
    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隔天,洛阳那边就有了动静。
    刘弗陵正在院里喝药。
    汤碗刚放下,卫登就从外头快步进来,手里拿著一封请帖。
    “陛下,长安来的。”
    刘弗陵抬手接过,拆开扫了两眼,先是一怔,隨即笑出声来。
    “百年老树要开花了?”
    他把帖子往案上一拍。
    “我一定去。”
    “顺便去看看我那皇帝侄孙。”
    卫登站在旁边,也跟著笑。
    “您身子刚缓过来,真要亲自跑这一趟?”
    刘弗陵把药碗往边上一推,抬手拿过外袍。
    “这喜酒,朕不去,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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