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砚回到正院时,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他的衣袖上还沾著血,血跡顺著袖口乾了大半,深深浅浅凝在墨色衣料上,唯有掌心还有新渗出来的红。
    顾清漪听见动静,从內室快步出来。
    昨夜药的事之后,方承砚一直不曾回正院,她心里始终悬著。
    可如今,他到底还是回来了。
    回到她这里。
    她原本还想问书房那边究竟如何,可一眼看见他手上的伤,脸色便变了。
    “承砚!”
    她立刻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方承砚没有避开。
    顾清漪看清那道伤口,眼底瞬间泛了红。
    “怎么伤成这样?”
    她转头看向碧桃,声音陡然厉了几分。
    “还愣著做什么?去请府医。”
    碧桃忙应声退下。
    顾清漪扶著方承砚坐下,拿帕子轻轻按住他手臂上的伤口。
    她早从下人口中听说了。
    沈昭寧在书房里同方承砚起了爭执,甚至还动了袖箭。
    可比这道伤更叫她不安的,是周氏那一巴掌。
    周氏这些年对方承砚不闻不问,如今却为了沈昭寧,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打了他。
    那可是她自己的儿子。
    沈昭寧才进方府几日?
    顾清漪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越发柔和。
    “疼不疼?”
    方承砚垂眼看著伤口,没有说话。
    顾清漪语气更软了些。
    “承砚……”
    她垂下眼。
    “是我不好。”
    “昨夜不该让你受那么多苦。”
    下一瞬,方承砚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腕。
    顾清漪怔了一下。
    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拉进怀里。
    他的力道很重。
    顾清漪被他勒得肩背发疼,呼吸都滯了一瞬,却没有挣开。
    她靠在他怀里,能清楚听见他胸口沉重而凌乱的心跳。
    方承砚低下头,嗓音发哑。
    “清漪。”
    顾清漪应了一声。
    方承砚扣著她的手收紧。
    “如今,只有你还在我身边了。”
    顾清漪眼眶一热。
    “我一直都在。”
    她抬手,拍著他的背。
    “不管別人怎么待你,我都不会走。”
    方承砚的手臂收得更紧。
    顾清漪靠在他怀里,原本绷著的肩背终於鬆了下来。
    府医很快赶来。
    顾清漪亲自守在一旁,看著府医替方承砚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她竟真捨得对你动手?”
    方承砚看著手臂上缠好的白纱,眸色沉沉。
    顾清漪握住他的手。
    “你从前纵著她闹,也不过是不愿同她计较。”
    “可她今日敢动袖箭,下一次呢?”
    方承砚手背上的青筋微微绷起。
    顾清漪没有再多说,只替他理好袖口。
    这一日,正院的门关得很早。
    入夜后,屋里只留了一盏灯,烛火隔著帐幔,映出一片昏黄的影。
    方承砚手臂上的伤才刚换药包好,白纱边缘隱约又渗出一点红。
    顾清漪伸手想去看,却被他按住了手腕。
    “別动。”
    顾清漪抬眼看他。
    方承砚靠近时,身上还带著淡淡的药味,呼吸却比白日里更沉。
    顾清漪指尖微蜷。
    “你的伤……”
    话还未说完,便被方承砚低头堵住。
    帐幔轻轻晃了一下。
    顾清漪指尖攥住他的衣襟,起初还顾念著他的伤,不敢太用力。
    可方承砚没有半分退让。
    他扣著她的腰,將她往怀里压,动作比平日急,也比平日重。
    顾清漪被他逼得后背抵上软枕,发间珠釵鬆了下来,落在枕边,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低低唤他:
    “承砚……”
    方承砚没有应。
    只是低头,將她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压回唇齿间。
    帐外烛火摇晃。
    顾清漪到后来已没了力气,只能攀著他的肩,任由他將她抱紧。
    他的伤口大约又裂了,她闻见了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可方承砚没有停。
    她也没有再劝。
    这一夜,顾清漪有一瞬几乎以为,他终於肯把自己交给她。
    夜色彻底深下去后,屋里才渐渐安静。
    帐外的灯快要燃尽。
    顾清漪浑身酸软,靠在方承砚怀里,连眼皮都懒得抬。
    她髮髻散乱,鬢边还带著一点薄汗,眉眼间少了平日里那份端著的温婉,整个人难得显出几分倦怠。
    方承砚指尖绕过她垂落的髮丝,像是隨口一问。
    “今日才知道,沈昭寧来方府,果然不是为了我。”
    他低笑一声,语气里带著一点自嘲。
    “她竟当真只是为了药,上回给她那一颗,倒是便宜她了。”
    顾清漪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太累了,只懒懒靠在他怀里,闭著眼道:
    “一颗药罢了,她能拿走一颗,难道还能一直拿?”
    “她兄长撑不了太久,若药断了,她迟早还是要回来求。”
    顾清漪笑了一声。
    “自然。”
    “她那样的人,不就是嘴硬么?”
    方承砚语气仍旧平稳。
    “只靠药拖著,也不是长久之计。”
    顾清漪睏倦地靠著他,没有立刻接话。
    方承砚低头亲了亲她鬢边。
    “你父亲既敢把药拿出来,想必早就留好了后手。”
    顾清漪闭著眼,唇边笑意未散。
    方承砚继续道:
    “我只是觉得,药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
    “若真有完整的东西留著,迟早是个麻烦。”
    顾清漪靠在他怀里,没再追问。
    她含糊应了一声。
    “父亲自然有安排。”
    方承砚道:
    “藏得这样稳?”
    顾清漪唇边笑意更深。
    “父亲自然藏得稳。”
    方承砚道:
    “可沈家也不是傻子。”
    “沈长衍既然已经回来,迟早会查到。”
    顾清漪眉心轻蹙,很快又鬆开。
    “查又如何?”
    她困得厉害,像是已经快要睡过去。
    “那个地方,便是查到了,也无人在意。”
    没过多久,呼吸便渐渐平稳了下去。
    方承砚却没有动。
    他低头看著怀里熟睡的顾清漪,眼底那点温存彻底淡了。
    无人在意。
    这几个字在他脑中沉了一下。
    他查过的地方並不少,被他亲手划去的,也不少。
    顾家若真把药方藏在其中一处,便不是藏得深。
    是在他眼皮底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而他竟到现在才察觉。
    方承砚披衣下榻,走到窗前。
    半扇窗被推开,夜风卷进来,残灯猛地一晃。
    他望著沉沉夜色,冷声道:
    “来人。”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无声落在窗外。
    “主子。”
    方承砚道:
    “城西旧铜灯客栈、南巷废药铺、北街永丰当铺。”
    “全都重新盯起来。”
    黑影垂首。
    “是。”
    方承砚眸色冷沉。
    “尤其是旧铜灯客栈。”
    “明日天黑前,我要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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