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谨言话音落下,顾清漪站在榻边,半晌没动。
    她手里的帕子被攥得几乎变了形。
    榻上,方承砚闭著眼,指节却无声扣紧了锦被。
    她还在犹豫。
    到了这一步,她竟还没有立刻拿药。
    方承砚忽然觉得可笑。
    他原以为,顾清漪待他,总归有几分真心。
    哪怕那点真心里掺著顾家的算计,掺著她想要的荣华体面,可至少在他快没命的时候,她会急。
    可原来,他还是高估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
    在顾清漪眼里,他这条命,仍旧不如那几颗药要紧。
    胸口那股痛意一阵阵往上翻,连呼吸都像被刀刃割开。
    再拖下去,他未必撑得住。
    可这场戏已经演到这里,不能停,也停不了。
    方承砚艰难地睁开眼。
    “清漪……”
    顾清漪猛地低头。
    “我在。”
    方承砚看著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死便死了。”
    顾清漪眼眶一红。
    “你胡说什么!”
    方承砚指尖轻轻动了动,像是想握住她,却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只是清漪……”
    他停了一下,呼吸沉得厉害。
    “我才娶你。”
    “还没来得及好好待你。”
    顾清漪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这段时日,他待她极好。
    日日陪著她,带她逛遍上阳城最热闹的街市。
    她喊一声腰酸,他便亲手替她揉。
    她在首饰铺里多看一眼的簪子,第二日便会出现在妆檯前。
    便是她偶尔使些小性子,他也只笑著由她去。
    桩桩件件,都不像假的。
    她不能让方承砚死。
    更不能让自己刚握到手里的一切,就这么没了。
    沈昭寧站在角落里,垂眼看著地上晃动的灯影。
    这么多年过去,方承砚哄人的本事,倒是一点没退步。
    从前她也信过。
    如今再听,只觉得讽刺。
    陆谨言站在榻边,没有催。
    顾清漪咬紧唇。
    榻上,方承砚忽然又低低咳了一声。
    那声音不重,却像一下子砸在顾清漪心口。
    她终於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定了下来。
    “碧桃。”
    碧桃一直守在外间,听见声音,忙快步进来。
    “夫人。”
    顾清漪拉过碧桃,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碧桃脸色一下子变了。
    “夫人,不行。”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外,声音压得更低。
    “老爷说过,那处不能轻易去。若是让人发现……”
    顾清漪眼神一厉,直接打断她。
    “快去。”
    碧桃手指发抖。
    “可是老爷那边……”
    顾清漪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方承砚。
    方承砚闭著眼,呼吸微弱,像是隨时都会断在这张榻上。
    她声音压低。
    “他若没命,父亲怪罪又有什么用?”
    碧桃再不敢多说。
    “是。”
    她咬了咬牙,匆匆转身往外走,帘子被她带得晃了一下。
    屋里重新静下来。
    沈昭寧站在原地,没有动。
    帘子落下后,她才垂下眼。
    碧桃已经出了门。
    廊下很快响起极轻的一道脚步声,又转瞬没入风里。
    只要摸到药的来处,哥哥那边,便还能多一条活路。
    榻上,方承砚仍旧闭著眼。
    可他扣在锦被上的手指,在那阵脚步声远去时,极轻地鬆了一瞬。
    屋里的灯芯烧短了一截。
    碧桃迟迟没有回来。
    顾清漪几次看向门口,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陆谨言又探了一次脉,眉头压得更低。
    顾清漪终於坐不住了。
    “去催。”
    小丫鬟刚要退下,榻上的方承砚忽然咳得胸口一震。
    顾清漪立刻回头。
    “承砚?”
    方承砚没有睁眼,只是呼吸又乱了些。
    陆谨言上前重新探脉。
    片刻后,他沉声道:
    “药若再不到,毒性还会再冲一次心脉。”
    顾清漪脸色一白。
    也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清漪猛地转身。
    “碧桃?”
    帘子被人从外掀开。
    碧桃回来了。
    她额角全是细汗,衣角还沾著一点后巷湿泥,像是一路急跑回来的。
    可她手里没有药瓶。
    沈昭寧目光只扫了一眼,后背便微微绷紧。
    不对。
    碧桃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身后,还跟著一人。
    那人穿著一身深色锦袍,眉眼沉静,鬢边已有些霜色,却並不显老態。
    他一进门,屋里所有下人都瞬间低下头。
    顾清漪怔住。
    “爹?”
    顾相缓步走进来。
    他的目光先扫过榻上的方承砚,又掠过陆谨言。
    经过沈昭寧时,也只停了一瞬。
    可沈昭寧袖中的手指无声收紧,连指尖都冷了几分。
    下一刻,顾相的目光已经落回顾清漪脸上。
    “听说承砚情况危急。”
    他声音不高,屋里却没人敢接话。
    “我这个做岳父的,自然要过来看看。”
    顾清漪神色慌了一瞬。
    “爹,你怎么会……”
    顾相没有回答她,只抬了抬手。
    身后隨从立刻上前一步,那人手里捧著一只极小的瓷瓶。
    那只瓷瓶不过拇指大小,瓶口封得极严。
    顾清漪眼底顿时亮了一下。
    “药?”
    她几乎下意识要上前去拿。
    可顾相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顾清漪脚步停住。
    沈昭寧垂著眼,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
    方承砚也没有睁眼,只是扣著锦被的指节,微微泛了白。
    顾相將那只瓷瓶拿到手中,低头看了一眼。
    “药,我已经带来了。”
    顾清漪急声道:
    “那快给承砚服下。”
    顾相却没有动。
    他抬眼看向榻上的方承砚,眸色深得看不出情绪。
    “不急。”
    “爹?”
    顾相缓缓收起药瓶。
    “人既然已经暂时稳住了,就不差这一时半刻。”
    陆谨言眉头一皱。
    “方大人的毒已经不能再拖了。”
    顾相看向他,陆谨言皱著眉,到底没有再开口。
    顾清漪上前一步。
    “爹,孟大夫和陆大夫都说了,承砚不能再拖了。”
    顾相神色未动。
    “我知道。”
    他拿著药,站在灯影之下,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药自然要吃。”
    “只是吃之前,有些话,总得先问清楚。”
    话落,他看向榻上的方承砚。
    “承砚,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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