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宫门前车马已满。
    金殿之上,百官列班。
    方承砚站在武臣一侧,唇色比昨日更淡些,却看不出半分异样。
    顾相立在百官之首,神色沉稳。
    沈长衍入殿时,不少目光都落了过来。
    他缓缓跪下行礼。
    “臣沈长衍,叩见陛下。”
    程礪也跪在他身后。
    皇帝的目光在沈长衍脸上停了一瞬。
    “平身。”
    沈长衍起身时,动作比旁人慢了半息。
    方承砚先一步出列,拱手行礼。
    “陛下。”
    方承砚垂眼道:
    “臣奉旨追查山匪余孽,途中查得北狄將军赫连驍潜入上阳,意图借乱局搅动朝堂,已被臣诛杀。”
    这话一落,朝堂之上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吸气声。
    赫连驍。
    北狄將军。
    这几年边境不寧,赫连驍之名,朝中不少人都听过。
    如今竟死在了方承砚手里。
    皇帝点了点头。
    “方卿,此行有功。”
    方承砚俯身。
    “臣不敢居功,只是程礪原列山匪余孽案中,如今沈长衍却称其为朝廷暗线。此事臣不敢擅断,故请陛下明察。”
    沈长衍站在殿中,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了方承砚一眼。
    方承砚没有提贺岐,没有提名册。
    他明明握著人证物证,却只把赫连驍推出来交差。
    沈长衍垂下眼。
    方家与顾家之间,果然有了变故。
    那便先救程礪。
    皇帝道:
    “沈卿,程礪之事,你可有凭证?”
    沈长衍缓缓上前一步,跪地道:
    “有,只是此事,还需先问方大人一句。”
    方承砚抬眼。
    沈长衍道:
    “数月前,赤岭匪患未平。方大人奉命剿匪,能直取匪眾粮窟,是因事先得了一封密报。”
    “敢问方大人,那封密报,是何人转交给你的?”
    方承砚眸色微沉。
    “吴大人。”
    队列后方,吴大人原本垂手站著,半句话都未曾多言。
    此刻忽然被点出来,他眼皮轻轻一跳。
    皇帝道:
    “吴卿。”
    吴大人只得出列。
    “臣在。”
    沈长衍问:
    “吴大人,当日那封密报,署名为何?”
    那个名字,本就是他隨手添进卷宗里的。
    暗线见不得光,凭证又早已销毁,谁会再去追查一个死人?
    可如今,沈长衍竟当著满朝文武问了出来。
    吴大人压下心底那点慌意,沉声道:
    “周呡。”
    沈长衍点了点头。
    “周呡的身份凭证何在?”
    吴大人眉心一皱。
    “暗线行事,为保机密,本就不留明册明印。”
    沈长衍问:
    “接头记录呢?”
    “早已销毁。”
    “原始密报呢?”
    吴大人语气冷了些。
    “密报正文看后即焚。”
    “也就是说,周呡这个人,没有身份凭证,没有接头记录,连原始密报也不在了。”
    吴大人冷声道:
    “暗线本就如此。”
    沈长衍道:
    “好。”
    他说完,看向跪在殿中的程礪。
    “程礪。”
    程礪缓缓抬头。
    沈长衍道:
    “告诉吴大人,周呡是谁。”
    程礪跪在金砖上,指节紧得发白。
    “回陛下。”
    “周呡,就是臣。”
    吴大人猛地转头看向他。
    “荒唐!”
    他像是终於抓住了破绽,立刻道:
    “身份凭证没有,接头记录没有,原始密报也没有。你说你是周呡,便是周呡?”
    程礪唇色发白,手指死死扣在地上。
    沈长衍却没有慌。
    他甚至轻轻点了点头。
    “吴大人问得好。”
    吴大人一怔。
    沈长衍看著他,声音平稳。
    “那吴大人又如何证明,他不是周呡?”
    吴大人神色骤然难看。
    “沈长衍,你这是胡搅蛮缠!”
    沈长衍神色不动。
    “臣只是按吴大人的说法问一句。”
    “吴大人不能证明他是假的,却敢一口咬定,他是山匪余孽。”
    他停了一瞬。
    “臣不明白,这是查案,还是定罪?”
    吴大人被这句话堵得脸色青白。
    沈长衍这才继续道:
    “凭证虽无,密报却还有痕跡。”
    沈长衍看向程礪。
    “说。”
    程礪俯身道:
    “永平十三年三月,赤岭匪眾將粮草暗藏后山石窟。”
    “臣以周呡之名传出密报。”
    沈长衍道:
    “这封密报的简录,剿匪卷宗中应有留存。”
    吴大人立刻道:
    “卷宗之事,旁人也不是不能知晓!”
    沈长衍从袖中取出一封旧封。
    “所以,还有外封。”
    沈长衍道:
    “密报正文按例看后即焚,程礪不敢私留。”
    “他留下的,只是外封。”
    “外封上没有姓名,没有官印,算不得身份凭证。”
    “可封角有转递暗记,足以证明当日那封密报,確实经他之手,送到方大人面前。”
    他转向方承砚。
    “方大人当时亲收密报,应当认得。卷宗之中,也有暗记留档。”
    方承砚眸色深了些,接过旧封,细看封角那道转递暗记。
    片刻后,他淡声道:
    “不错。”
    方承砚將旧封合上。
    “这封外封,与当日送到我手中的那封密报相合。”
    吴大人僵在原地。
    沈长衍缓缓跪下。
    “陛下。”
    “密报由程礪传出,由吴大人转交,由方大人亲收。”
    “赤岭匪患因此得平。”
    “若这样的人,仍旧算山匪余孽,日后谁还敢替朝廷卖命?”
    方才还低低议论的几名朝臣,也都闭了嘴。
    吴大人额角已经见了汗。
    程礪忽然伏身叩首。
    “陛下。”
    程礪声音发哑。
    “臣当时潜入赤岭匪眾之后,原本暗號险些暴露。为保密报能送出,这才临时改名周呡。”
    “此事未能及时报回上阳,是臣之过。”
    他顿了顿,喉间发涩。
    “吴大人按旧档覆核,认错了人,也在情理之中。”
    吴大人没有立刻答。
    皇帝看向吴大人。
    “吴卿,程礪身份,你还有疑?”
    吴大人沉默许久,终於跪了下去。
    “臣……无疑。”
    这句一出,程礪肩背狠狠一颤。
    皇帝沉声道:
    “程礪潜伏赤岭,传报有功,旧功重录,另行议赏。”
    程礪重重叩首。
    “臣程礪,谢陛下。”
    沈长衍也隨之俯身。
    可他起身时,身形明显晃了一下。
    程礪脸色一变,下意识想扶,却又生生忍住。
    皇帝看著沈长衍,眉心微皱。
    “沈卿。”
    沈长衍勉强站稳。
    “臣在。”
    皇帝沉声道:
    “你旧伤未愈,今日便先回府休养。”
    他停了一瞬。
    “当年沈家军守住边关,功不可没。余下的话,等你养好身子,再入宫来说。”
    沈长衍俯身叩首。
    “臣,遵旨。”
    退朝后,沈长衍一路出了宫门。
    沈家的马车早已等在那里。
    沈昭寧站在车旁,身上披著一件素色斗篷。
    她一看见沈长衍,便快步迎了上来。
    “哥哥。”
    沈长衍脚步一顿。
    他看著她,像是想说什么,可唇角刚动,身形便骤然一晃。
    沈昭寧脸色一白,伸手去扶。
    “哥哥!”
    沈长衍再也撑不住,直直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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