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砚抬眼看向沈长衍。
    “怎么?沈兄这是要替一个朝廷通缉的山匪余孽作保?”
    沈长衍面色平静。
    “昨日我已遣人先入上阳,递了陈情摺子。”
    他停了一瞬。
    “宫中已经传出准话。”
    “明日早朝,许我入殿陈情,辨明程励身份。”
    沈长衍看著方承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方大人今日若执意拿人,便是抗旨,明日朝堂之上,我便只能如实稟明。”
    风从客栈前吹过,捲起地上细碎的尘土。
    方承砚盯著他,神色终於沉了下来。
    他倒是小看了沈长衍,病成这样,竟还记得先递摺子,先把程励架到陛下面前。
    半晌后,他才开口:
    “沈兄倒是好算计。”
    沈长衍神色不动。
    “不敢,只是被人算计的多了,总该学会一点。”
    方承砚看著他。
    “好。”
    “那我便等著看,明日朝堂之上,你能翻出什么结果。”
    沈长衍道:
    “方大人会看见的。”
    方承砚没有再说。
    他盯著沈长衍看了半晌,才吩咐:
    “退下。”
    暗卫立刻退回。
    可方承砚没有立刻上车。
    他的目光从沈昭寧身上掠过。
    她脸色仍旧很冷,冷得像方才替他请陆谨言诊脉的人,不是她。
    方承砚看著她,胸口那点沉闷又慢慢翻了上来。
    她明明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可此刻,她站在沈长衍身边,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
    方承砚收回视线,脸色重新冷了下来。
    他转向顾清漪。
    “清漪。”
    顾清漪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方承砚语气缓了些。
    “我们回方府,这几日你照顾我,也累了。”
    顾清漪眼睫轻轻一动。
    方承砚停了一瞬,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听见。
    “人到了生死关头,才知道谁该留在身边。”
    顾清漪袖中指尖慢慢鬆开。
    她轻轻点头。
    “好。”
    方承砚没有再看沈昭寧。
    “走。”
    顾清漪看了一眼沈昭寧,也跟著上了车。
    车轮重新碾过官道,缓缓朝上阳城门而去。
    沈昭寧站在原地,直到方家的马车走远,才慢慢收回目光。
    陆谨言搭脉时那一瞬停顿,又从她脑中掠过。
    她原本只是疑心。
    可到了这一刻,那点疑心又沉了几分。
    顾家的药,恐怕真的有问题。
    沈昭寧指尖微微发凉。
    哥哥好不容易才醒过来。
    若他撑不住,陆谨言能不能救?若连陆谨言也没有办法,她又该怎么办?
    她很快回过神,快步上前扶住沈长衍。
    “哥哥。”
    沈长衍身形晃了一下,掌心按住廊柱,低低咳了两声。
    谢知微从里面赶出来,脸色也变了。
    “长衍!”
    沈长衍摆了摆手。
    “无妨。”
    可他话虽这么说,额角却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沈昭寧看著他的脸色,眼眶微微发热。
    “哥哥,我们回家。”
    沈长衍看著她,低声应道:
    “回家。”
    半个时辰后,沈家的马车进了上阳城。
    暮色已经沉下来。
    长街两侧灯火渐次亮起,熟悉的檐角和石巷从车帘缝隙里掠过去。
    沈昭寧坐在车中,手指轻轻按著车帘,却始终没有掀开。
    沈长衍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谢知微坐在另一侧,手里一直捧著药盏,时不时看他一眼。
    沈长衍察觉到她的视线,睁开眼,轻声道:
    “我没事。”
    谢知微眼圈还有些红,却只是低声道:
    “你每次说没事,便是最有事的时候。”
    沈长衍微微一怔。
    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浅,却让他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活气。
    沈昭寧看著他们,眼底终於有了一点微弱的暖意。
    马车停在侯府门前时,门房早已得了消息,急急迎了出来。
    “小姐回来了!”
    “少爷也回来了!”
    这一声传进去,侯府里很快亮起了灯。
    廊下脚步声传来,又急又乱。
    沈昭寧先下了马车,回身去扶沈长衍。
    沈长衍撑著车沿站起身。
    他脚下不算稳,可下车时,还是自己站住了。
    沈昭寧眼眶忽然一酸。
    她没有说话,只在沈长衍站稳的那一瞬,將他的手臂扶得更紧。
    正堂里,沈崇远已经撑著扶手站了起来。
    他年纪大了,鬢边白髮比沈昭寧离开前似乎又多了些。
    听见外头脚步声时,他原本还想往前走,可刚迈出一步,又停在了原地。
    直到沈长衍被扶进门。
    沈崇远看著他,一时竟没有出声。
    灯火落在沈长衍身上。
    他瘦得厉害,身上披著厚厚的外袍,唇边也没有多少血色。
    可他到底站在这里了。
    沈崇远看了许久,眼圈到底还是红了。
    沈长衍垂下眼,缓缓行礼。
    “二爷爷,让您担心了。”
    沈崇远猛地伸手扶住他。
    “都什么时候了,还行什么礼。”
    话说出口,他才觉出自己声音发颤。
    他偏过头,强行忍了忍,才重新看向沈长衍。
    “回来就好。”
    他喉间哽了一下,手仍紧紧扶著沈长衍。
    “回来就好。”
    谢知微站在门边,低头擦了一下眼角。
    沈崇远很快稳住情绪,皱眉道:
    “先进內堂,饭菜已经备著了,有什么话,吃过再说。”
    沈长衍似乎想说什么。
    沈崇远却先一步道:
    “人都回来了,总要先吃一口家里的饭。”
    沈长衍垂了垂眼,低声道:
    “好。”
    眾人进了內堂。
    饭菜很快摆上来,都是清淡的菜,热汤还冒著白汽。
    谢知微替沈长衍盛了半碗汤。
    “先喝这个。”
    沈长衍接过来,轻轻应了一声。
    沈昭寧坐在一旁,看著那碗热汤,看著哥哥低头慢慢喝下去,指尖终於鬆了一点。
    饭过半盏茶,沈崇远便放下了筷子,他看向沈长衍,又看向一旁的程励。
    “明日朝堂,你究竟有没有把握?”
    “程励要如何自证?”
    屋中静了一瞬。
    沈崇远眉头紧皱。
    “朝廷暗线本就不入明册,不留明印。如今他无旧牒,无公文,也无能出面作证之人。”
    “单凭他自己一句话,朝堂上不会有人认。”
    程励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二老太爷说得不错。”
    他声音发哑。
    “属下当年只奉暗號行事,与属下接头之人,从不露真容,也从不用真名。”
    话音落下,內堂里静得只剩灯芯轻轻爆开的声响。
    沈昭寧看向沈长衍。
    谢知微也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若程励不能自证,他明日站在朝堂之上,便仍旧只是一个山匪余孽。
    沈崇远沉声道:
    “既然如此,明日朝堂之上,你拿什么让他们认?”
    程励沉默下来。
    屋中一时无人开口。
    许久,沈长衍才缓缓抬起眼。
    他脸色仍旧苍白,指尖却慢慢扣紧了杯沿。
    “他们不认,也得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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