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辰时。
    陈凡没有去城墙。
    鲁有脚昨天说了,今天上午蒙古人不打,让他休息半天,午后再上去。
    他醒来之后先看了一眼窗台。
    程英的青色小碗还在。
    水是温的。
    她今早来过。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放下。
    站起来,洗了脸,换了里衣。
    然后走到程英房间门口。
    这次门关著。
    他敲了三下。
    “谁?”
    “我。”
    门从里面打开。
    程英站在门口,穿著淡青色长衫,头髮用一根木簪別著。
    她看到他,微微愣了一下。
    “你今天来得早。”
    “今天上午不上城墙。”
    “进来吧。”
    桌上只有一碗羹。
    只有一碗。
    “今天只做了一碗?”
    “你昨天说来不只是喝羹。那我就只做一碗,看你到底要做什么。”
    陈凡坐下。
    端起碗喝了一口。
    莲子百合羹,红糖放得比昨天少一点。
    “红糖快没了?”
    “最后一点。城里买不到。”
    陈凡喝完。
    放下碗。
    “我说过,今天来给你唱《等》。”
    程英坐到窗边。
    拿起竹簫。
    “你唱,我吹。”
    陈凡站在屋子中间。
    清了清嗓子。
    程英把簫凑到唇边。
    前奏起来了。
    簫声清亮,带著一点湿。
    陈凡在第三拍开口。
    他唱的是她留给他的那段衬音。
    词是他自己编的。
    不算好。
    但调子和簫声合在一起。
    程英吹到中段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簫声颤了一拍。
    她没停。
    继续吹。
    陈凡也没停。
    继续唱。
    一首曲子唱完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程英放下竹簫。
    她没有说好不好听。
    她说的是——
    “你编的词不怎么样。”
    “我知道。”
    “但你记住了每一个音。”
    “记住了。”
    程英把竹簫横在膝上。
    “我做这首曲子的时候,没想过有人会唱。我以为会一直是簫声独奏。”
    “现在不是了。”
    “现在不是了。”
    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陈凡能看到她鼻尖上一粒淡淡的痣。
    以前从来没注意到。
    “陈凡。”
    “嗯?”
    “你昨天说,你对我不只是喝羹。”
    “嗯。”
    “那是什么?”
    陈凡看著她。
    他没有用那些对郭芙、对陆无双用过的话。
    他只说了一句。
    “是我不想走开。”
    程英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说过这句话。上次你说的是在往你那边走,只是慢了点。”
    “今天我走到了。”
    程英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碗里的水。
    “你確定?”
    “確定。”
    “你不后悔?”
    “不后悔。”
    “你身边那些人——”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
    程英看著他。
    “你真的什么话都会说。”
    “这句不是说给別人的。”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那你——”
    她没说完。
    因为陈凡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
    比郭芙的还凉。
    她没有缩回去。
    “你手好凉。”
    “一直这样。”
    “以前没碰过。”
    “你以前不敢碰。”
    陈凡笑了一下。
    “是。以前不敢。”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程英低下头。
    看著他的手包住她的手。
    他手掌上全是裂口和结痂。
    粗糙得很。
    她没有嫌弃。
    “你的手比我想的还烂。”
    “城墙上打多了。”
    “回头我给你做副手套。”
    “做什么手套?”
    “棉布的。戴在里面。打人的时候能挡一挡。”
    陈凡看著她。
    这个人。
    她从来不说大话。
    不说“你不许去打仗”。
    不说“你不许死”。
    她只说“我给你做副手套”。
    陈凡的心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很轻。
    但很准。
    他握著她的手,没有鬆开。
    程英也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屋子中间。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程英的呼吸有些乱。
    “你……今天上午都在这里?”
    “嗯。午后才上城墙。”
    “那你——”
    她抬起头看他。
    眼睛里有犹豫。
    也有別的东西。
    “你昨晚去了陆无双那里。”
    “嗯。”
    “今天上午你在我这里。”
    “嗯。”
    “你觉得这样对吗?”
    “不对。”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你值得我来。”
    程英深吸了一口气。
    “你太会说话了。”
    “这是实话。”
    “你的实话——”
    她没说完。
    因为陈凡抬起另一只手。
    手指碰到她的脸。
    她一僵。
    但没有躲。
    他的手指顺著她的侧脸往下。
    碰到她的下巴。
    她的呼吸更乱了。
    “程英。”
    “嗯。”
    “我现在能不能——”
    “你不用问。”
    她闭上了眼睛。
    陈凡低下头。
    嘴唇碰到她的。
    很轻。
    程英的嘴唇在发抖。
    她没有推开他。
    整个人却僵在那里,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陈凡鬆开。
    “你紧张了。”
    “我没有。”
    “你在发抖。”
    “你闭嘴。”
    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伸出手。
    攥住他的衣领。
    “再来一次。”
    这次是她主动凑过来的。
    嘴唇贴上去。
    不再发抖。
    屋里的灯还亮著。
    门是开著的。
    陈凡的手从她的后背滑下去。
    程英的呼吸越来越重。
    她突然鬆开他。
    退后一步。
    “门没关。”
    陈凡看了她一眼。
    走到门口。
    把门关上。
    门閂插进去的声音很轻。
    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很清楚。
    程英站在原地。
    她看著他关上门。
    看著他走回来。
    她的胸口起伏得很快。
    “你——”
    “我不逼你。你要是不想——”
    “我没说不想。”
    她的声音很小。
    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只是……没有过。”
    陈凡停下来。
    “你说的没有过——”
    “就是没有过。”
    她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了。
    “你是第一个碰我的人。杨过都没有。”
    陈凡心里震了一下。
    他知道程英对杨过的感情。
    他也知道杨过从来没有回应过。
    但从程英嘴里说出来,意义完全不同。
    她在告诉他:你是第一个。
    也可能是唯一一个。
    “程英。”
    “別说了。”
    她闭上眼睛。
    “你要做什么就做。別让我再等了。”
    陈凡走过去。
    他抱住她。
    她整个人靠进他怀里。
    身体在抖。
    但没有推开。
    后来的事,屋子里的灯一直亮著。
    程英没有关。
    她说她不习惯黑的。
    陈凡应了她。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西。
    远处传来鸽子的叫声。
    没有號角。
    没有投石车。
    很安静。
    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屋子里才有声音。
    是程英的声音。
    很轻。
    很低。
    “疼。”
    “我轻一点。”
    “不用。”
    然后又安静了。
    系统面板在陈凡眼前闪了一下。
    他没有看。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门閂紧闭。
    屋外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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