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圈在后勤部仓库后头,用石头垒了个半人高的矮墙,三头猪挤在一起。
    两头小的看著精神还行,正拱著食槽子抢剩菜叶。
    角落里趴著的那头老母猪,四条腿蜷在身下。
    脑袋搁在前蹄上,耷拉著眼皮,一动不动。
    饲养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姓冯,瘸了一条腿。
    见张万和领著人来了,冯老头赶紧迎上来。
    “张部长,这猪从前天下午开始不吃食,我餵了好几次堵不张嘴。”
    “肚子硬邦邦的,我也不敢乱餵药。”
    张万和往旁边一让,把林默推到前面。
    “小冯,这位就是新一团的林厂长。”
    冯老头上下打量了林默一眼。
    白净,瘦,文质彬彬。
    怎么看都不像会看猪的。
    “这位小同志……真会看猪?”冯老头脸上写满了怀疑。
    张万和还没开口,魏和尚已经蹲在猪圈墙上了,大咧咧地替林默回了一句。
    “冯叔,你放心,俺这位兄弟看猪的本事,整个太行山没人能比。”
    “上回在杨村,一头难產的母猪,八个崽子都让他掏出来了。”
    “后来还给一头牛接了生,全村老乡拿他当活神仙。”
    冯老头將信將疑地看了看林默。
    林默已经懒得解释了。
    擼起袖子,蹲到了老母猪跟前。
    手按上去的一瞬间,脑子里的知识就开始自动运转。
    体温偏高,腹壁紧张,按压右下腹时猪有明显的应激反应。
    林默又扒开猪嘴看了看牙齦和舌苔——舌苔厚腻,牙齦暗红。
    他伸手在猪的腹部从前往后仔细摸了一遍。
    结论几乎瞬间就出来了。
    肠梗阻。
    八成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堵住了。
    “冯师傅,最近餵过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没有?”
    冯老头想了想:“前几天后山砍柴的时候,挖了些树根,切碎了拌在食里。”
    “就是它了。”林默站起来拍了拍手。
    “树根本就硬,猪吞东西不嚼,整块咽下去堵在大肠了。”
    “再拖两天,肠子一坏死,这猪就废了。”
    冯老头“啊”了一声,脸都白了。
    “那、那咋办?”
    林默翻出猪圈,走到旁边的灶棚里翻了翻。
    “有没有菜籽油?”
    “有,有半罐子。”
    “烧一锅温水,油倒进去搅匀,再找块乾净布剪成条。”
    “对了,有没有芒硝?”
    张万和摇头。
    “那皮硝呢?”
    “这个好像有,仓库里有一小包,之前不知道谁搁那的。”
    “拿来。”
    林默的操作行云流水,从配製泻药到灌肠的手法一气呵成。
    半个时辰后,老母猪的肚子里传出一阵“咕嚕嚕”的响动。
    然后——
    “噗——”
    一股恶臭席捲了整个猪圈。
    冯老头捂著鼻子往后退了三步。
    魏和尚直接从墙头上翻了下去,蹲在外面乾呕。
    林默站在猪圈里,面无表情。
    他已经闻惯了。
    自从穿越以来,他闻过的猪屎味加起来能绕太行山三圈。
    老母猪泄完之后,整头猪都鬆快了。
    它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拱了两下食槽,开始吃食。
    冯老头瞪大了眼,嘴里念叨著:“这就,行了?”
    张万和站在猪圈外头,手里的旱菸杆半天没往嘴里送。
    他看林默的眼神,比白天在兵工厂里还要复杂。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物种?
    上午在兵工厂里,一眼就能看出丝槓装反了。
    铸造温度差多少度,张嘴就来。
    到了晚上,给猪治便秘,手法比老兽医还利索。
    “小林同志。”张万和把旱菸杆磕了两下,表情古怪到了极致。
    “你这到底算兵工厂长,还是兽医?”
    林默翻出猪圈,接过冯老头递来的水瓢冲了冲手。
    “张部长,你要非让我选,我选兵工厂长。”
    “但系……但我之前学的东西太杂,这也由不得我。”
    张万和“嗯”了一声,看林默的表情愈发古怪了。
    兵工厂长兼职兽医。
    这搁在整个八路军,大概也就这一位了。
    回到小院的时候,魏和尚还在用凉水冲脑袋。
    “林兄弟,下回去猪圈,你提前招呼俺一声。”
    “俺好提前憋口气。”
    林默没搭理他,径直回了屋。
    躺在铺上,盯著房梁。
    他现在心情不太好。
    准確地说,是非常不好。
    白天当技术顾问,晚上给猪治病。
    被自己的团长打包发配,理由是怕被友军看见。
    他林默堂堂一等功臣,混到这份上,说出去都没人信。
    翻了个身,林默的心思忽然转到了赵二牛和孙有才身上。
    这俩人跟著自己跑到后勤部,一路上嘻嘻哈哈的,显然以为这趟是来玩的。
    玩?
    想得美。
    林默坐起来,嘴角慢慢扯出一个不太善意的弧度。
    老子心情不好,凭什么你俩能好?
    第二天一早,赵二牛和孙有才被林默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起来,有活。”
    孙有才揉著眼睛,一脸迷糊:“林厂长,啥活?”
    林默把两把铁锹扔在他俩跟前。
    赵二牛看见铁锹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猛地后退两步,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就没了。
    “不……不会吧?”
    “会。”林默面无表情。
    “后勤部这边有好几个村子,老茅坑、老墙根、牲口圈底下的土,都给我刮一遍。”
    孙有才“啪”地一声坐回了地上。
    “林厂长,我还以为到后勤部能歇两天……”
    “歇什么歇?”林默掰著手指头。
    “硝土存量不够,趁这几天多囤一点,回去好给团长交差。”
    赵二牛抱著铁锹,欲哭无泪。
    “林兄弟……当初你说让我俩来后勤部是学习,可没说还要刨厕所啊!”
    “学习交流跟刨厕所不矛盾。”
    林默拍了拍赵二牛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想想,在一线天刨的是新一团的厕所,到了后勤部刨的是后勤部的厕所。”
    “这叫什么?这叫跨部门合作。”
    赵二牛:“……”
    孙有才:“……”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绝望。
    但军令如山。
    半个时辰后,赵二牛扛著铁锹,孙有才提著麻袋,出发了。
    临走前,林默补了一句。
    “后勤部的人应该已经知道怎么提硝了,旅长把工艺资料发过来了。”
    “所以你俩別指望靠刮墙皮忽悠过去。”
    “老茅坑底下的深层土才是好东西,多挖点。”
    孙有才回头看了林默一眼,那表情活像是被判了秋后问斩。
    两人走后,林默去了兵工厂。
    张万和一大早就在那等著了,拉著林默把昨天没看完的几个车间又转了一遍。
    林默给他列了一份改进清单,从火药配製到弹壳回收,零零总总十七条。
    张万和越看越满意,嘴里不停地念叨:“要是你能来我这……”
    “张部长,这话你这两天天说第三遍了。”
    张万和乾笑两声,不再提了。
    到了下午,林默正蹲在铸造棚里教铸造工调整铁水温度。
    赵二牛和孙有才回来了。
    准確地说,是逃回来的。
    赵二牛衝进院子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脸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抓痕。
    孙有才更惨,左手提著一个瘪了半边的麻袋,右手拎著一只破了底的鞋。
    后面隱约还传来几声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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