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走后,档案室里重新陷入沉寂。
    老人靠在椅背上,血肉模糊的脸朝著天花板,目光似乎透过天花板,看向了更远的天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坐直身子,伸手去够桌上的搪瓷杯。
    “不对。”
    他的动作顿住了。手悬在半空,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思维。
    “我刚才……为什么直接告诉他了?”
    他应该再拖一拖的。那小子身上还有利用价值,至少应该让他再帮自己做点什么。
    “奇怪。”
    老人放下杯子,双手撑著桌面想站起来,但腿还没伸直就又跌坐回去。
    “那小子做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档案室外,走廊里只有风声穿过碎裂的窗户,带著外面夜色的凉意。
    老人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反覆地琢磨著刚才发生的一切。
    从沈渡进门,到坐下,到问问题,到离开。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意思。”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沈渡沿著楼梯往下走。
    他一边走一边梳理刚才在档案室里得到的信息。
    问题在於,老人说的是不是真话。
    他垄断了“谎言”的概念,至少在他垄断期间,对方无法回忆和阐述这个词汇。
    但这不代表对方不能说谎,只是没法想起“说谎”这件事本身。
    如果对方是一个天生邪恶的老头,或者一个纯粹的疯子。那也许对方的心里压根不用想起说“谎言”两个字本身。
    他垄断的是“谎言”这个名词概念本身,而不是说谎这个行为。
    “所以那个老头有没有骗我,根本没法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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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渡揉了揉太阳穴。
    算了,赌一把。反正也没別的办法。
    推开楼梯间的门,大厅出现在眼前。
    和刚才一样。候诊区长椅东倒西歪,绿植枯死,前台空无一人。
    他甚至能看到走廊的尽头,大门似乎正敞开著。
    沈渡站在大厅中央,看著那扇敞开的大门。
    外面的夜色透过门框涌进来,带著晚风的凉意和远处街道上隱约的路灯光晕。
    自由,就在十几米外。
    “真的假的?”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你要去哪?”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悦耳,带著恰到好处的礼貌分寸。
    沈渡的脚步顿住。
    周医生站在大厅的另一端,靠在枯死的绿植旁边的墙上。
    他的绿色西装已经破烂不堪,左袖整个不见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没有任何纹理的皮肤。
    空白的面孔上多了几道裂痕,从额头延伸到下頜,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碎的瓷器。
    看上去似乎隨时都会破裂。
    沈渡能感觉到,对方的灵光已经微弱到几乎不可见,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只剩下最后一缕火苗在风中摇晃。
    但是对方很开心,沈渡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认为。
    “周医生,您这是……”沈渡站在原地,没有靠近。
    “被打得很惨。”周医生替他说完了,语气依旧从容。
    “任队长远比我想像中更强,不仅仅是那两个特性……而且,他比我预想的更聪明。”
    “我本以为是副院长太弱,但现在看来,他的確有一拳打爆贝塔级的实力。”
    “他没收你的命?”虽然早就知道,但沈渡还是明知故问道。
    “没有。”
    “唉,他收手了,让我继续卡在这个不上不下的状態里。”
    “那您现在?”沈渡问道。
    “快死了。”
    周医生的语气有些遗憾。
    “但还没死。或者说,死不了。这个状態很尷尬,你明白吗?我想死,但没人愿意杀我。”
    沈渡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继续朝大门走去。
    “打扰了,您继续躺著吧。”
    “等一下,我们或许可以做一个交易——”
    沈渡没有停。
    他不想管这件事。任桀和周医生的博弈跟他没关係,他只是个路过的、意外捲入这场风波的高中生。
    现在门开了,他要做的就是走出去,回家,洗澡,睡觉,明天正常上课。
    “沈渡,我还没说完呢……”
    周医生的声音在身后追来,但沈渡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的手搭上门框,外面的风灌进来,吹起他深红色礼服的衣角。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正好挡在他面前。
    任桀。
    他站在那里,浑身浴血,鎧甲碎裂。胸甲正中的古体“卒”字斑驳,一身伤势触目惊心。
    不知为何,他看上去狼狈不堪。
    不。
    沈渡突然觉得,他看上去简直前所未有的强大!
    这是任桀一生中最强大的时刻。
    但是这份强大,还能维持多久?
    “让一下。”沈渡说。
    任桀没有动。
    他低头看著沈渡,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疲惫,只余平静。
    “不行。”
    “为什么?”
    “你不能走。”
    任桀没有解释,侧过头,目光越过沈渡的肩膀,看向大厅里靠在墙上的周医生。
    “至少现在不行。”
    沈渡回头看了一眼。
    周医生依旧靠在那里,破破烂烂的绿色西装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看上去悠哉悠哉。
    “你打开这扇门,他会死。”任桀眼神平淡,不容置疑。
    “为什么?”
    “直觉。”
    “他想死,但我不想让他死。”任桀把长枪枪尖拄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声响。
    “他死了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我不打算赌。”
    “所以你要我留下来陪你们在这儿耗著?”
    “你要走也行。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你隨便走。”任桀丝毫没有动摇。
    “你处理完要多久?”
    任桀没有回答。
    沈渡深吸一口气,他压下此时心中的不耐:“任桀队长,我对你们的博弈没有兴趣。我就想回家。”
    “我知道。”
    “那你让开。”
    “不行。”
    沈渡盯著他。
    任桀也盯著沈渡。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著,一个站在门內,一个站在门外。
    夜风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带起沈渡礼服的衣角和任桀鎧甲边缘的披风残片。
    “你要是敢坏我好事……”任桀开口,声音低沉,语气平淡。
    “我就弄死你。”
    沈渡知道他是认真的。
    这个男人连自己的队友都能毫不留情,对他一个萍水相逢的高中生,更不会有任何犹豫。
    沈渡后退了一步。
    他打不过对方,没办法。
    “行。”沈渡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动作。
    “我听你的就是了。”
    他转身走回大厅,在距离周医生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靠在一根柱子上,双手抱胸。
    沈渡有一点很疑惑,【藏锋】持续时间这么长吗?
    现在,距离那场战斗大概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
    任桀也走了进来,看上去没什么疲態。
    周医生看著两人笑道:“任队长,你还是这么谨慎。”
    “闭嘴。”
    任桀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大厅中央,长枪一顿:“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把你埋进水泥里。”
    “你不会的。”
    周医生的语气篤定:“你不知道那会不会让我立刻死去,你不敢赌。”
    任桀没有回答,举起长枪,枪尖对准墙面,隨意一挥。
    轰——
    无形的劲风穿过整个医院,沈渡似乎能听到建筑倒塌的声音。
    隨后无数细密的裂缝以长枪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迅速布满整个大厅!
    仅此一枪,整个大厅就似乎要碎成渣子,就连医院也会跟著崩塌。
    然而,在隨后不到三秒的时间里,墙壁开始自动修復。
    裂缝弥合,灰尘落回原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任桀却没有停,沈渡有点看不懂他在做什么了。
    话说,任桀现在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升华还未成功,所以现在他是打算摧毁医院,补上最后这一点进度?
    任桀嘴角突然溢出鲜血,隨后又是一枪。
    同样的结果。
    每一次攻击都带著足以摧毁整栋大楼的力量,但每一次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挡了回来。
    墙壁在修復,而任桀自己似乎也在承受反噬,气息不稳。
    每一次攻击之后,他的鎧甲上都会出现新的裂纹,又很快被他硬生生逼回去。
    “別再继续了。”周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种温文尔雅,云淡风轻。
    “你要是继续破坏下去,医院可就要塌了。”
    任桀没有理他,又是一枪。
    这一次,整个大楼似乎到了什么临界点,地面一点点崩裂,大地在颤抖。
    沈渡站直了身体,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书册,眼睛睁大看向任桀。
    “不对,任桀,你在干什么!”
    此时的任桀显得很兴奋:“果然不出所料!”
    就在这一瞬间。
    轰!
    地面塌了。
    沈渡这才想起来,医院下面不是坚实的大地,而是地下的太平间!
    瞬间,沈渡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落。
    “我日你大爷!”
    风在耳边呼啸。碎石、灰尘、断裂的钢筋在黑暗中翻飞。
    不对劲,这个深度至少有几十米!
    沈渡在下落过程中努力调整姿势,双手护住头颈,身体儘量保持平衡。
    【学阀暴君】的姿態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但几十米的高度,即便对他而言也不是闹著玩的。
    砰!
    他落地了。
    双脚砸在坚硬的地面上,膝盖弯曲缓衝,整个人往前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深红色的礼服上沾满了灰尘,冠冕歪到了一边,他伸手扶正。
    “妈的……”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確认自己没有受伤。
    头顶是崩塌的洞口,从几十米高的地方看去只有巴掌大小。
    任桀落在他不远处,从容落地。
    周医生也在。
    但他落地的姿势就没那么优雅了。
    他是直接砸在地上,像一袋水泥从高处坠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沈渡走过去看了一眼。
    “豁,医生酱!”
    周医生已经不成人形,绿色西装和灰白色的“身体”混在一起,如同一团浆糊。
    死了?
    很快,那些碎片开始移动。
    它们迅速地拼合回去,像是有某种力量在强行將它们重组。几秒钟后,周医生的身体重新凝聚成形。
    但他似乎又虚弱了一些。
    之前他虽然破破烂烂,至少还有个人形。
    现在他就像一块被揉皱了又重新摊开的纸,到处都是摺痕和裂纹。气息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灵光几乎熄灭。
    “还真是不死啊。”沈渡轻声说。
    “可惜啊……我差一点点就死了。”
    周医生的声音从碎裂的身体里传出来,断断续续。
    没人搭理他。
    沈渡转身,开始打量这个崩塌后抵达的地方。
    这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比上面的医院大楼还要大得多。沈渡目测了一下,长宽各有近百米,高度也有十多米。
    四面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没有粉刷,没有装饰,只有一条条深色的水渍从天花板垂落到地面,像乾涸的血跡。
    虽然上面破了一个大洞,但还有几盏依稀闪烁的灯吊在天花板上。
    惨白的灯光,照亮了这个地下空间的一角,更多的区域依旧沉在黑暗中。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如同腐烂的尸体。
    沈渡的目光落在这个空间的正中央。
    “那是,手术台?”
    沈渡走近了几步,然后停下了脚步。
    手术台的尺寸大得不正常,至少有普通手术台的三倍长、两倍宽。
    但真正让沈渡停下脚步的,不是手术台本身。
    是人。
    准確地说,是很多人。
    无数具尸体堆叠在手术台上,四肢交错,躯干重叠,头颅挨著头颅,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糅合在一起。
    它们已经分不清彼此了,血肉模糊的界限,让人无法辨认哪里是结束、哪里是开始。
    它们组成了一个巨大的、还在缓慢蠕动的形体。
    沈渡后退了一步。
    那个东西虽然没什么威势,但散发出来的气息,比他遇到过的任何怪谈都要恐怖——
    副院长、周医生,在这个东西面前都不值一提。
    它还在动。
    那些已经死亡的躯体,在某种力量的驱使下,正在缓慢地、痛苦地、不知疲倦地移动。
    手臂抬起又落下,腿脚抽搐,头颅转动——
    所有的眼睛同时睁开。
    几十双、上百双眼睛,从那个巨大的形体的各个部位睁开,齐刷刷地看向沈渡。
    “任哥救我!”沈渡后退一步,將任桀护至身前。
    任桀已经走到了他身边,长枪扛在肩上,仰头看著那个巨大的、由无数尸体组成的怪物。
    “哈哈哈,很好!”
    他大笑,放肆大笑。
    “来战啊!”
    他的气势大涨!但是很快,他身上的甲冑就黯淡下去。
    接连闪烁了几下,如同接触不良。
    场面一度有些尷尬。
    沈渡看得清楚:“这傢伙,特性持续时间到了?真是挺巧的。”
    “不是,这傢伙……”
    这是沈渡第一次如此失態,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还能再逆天一点吗!”
    ……
    任桀一边大笑著,一边看著自己闪烁的身体。
    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状態,浑身皮肤龟裂,鲜血尚未流出便被消耗。
    “哈……哈哈……时间要到了吗?”
    他低头看著自己颤抖的双臂,笑容越发狰狞。
    “我的身体啊……你在害怕什么?你在疲惫什么?”
    “我——命——你——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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