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裴衍確实可以帮他。
    只要他点头,那张通往张远山那里的门票或许就是囊中之物。
    可他不想欠裴衍的人情。
    主角攻又不是做慈善的,这次如果帮了他的忙,以后指不定怎么討回来呢?
    那是利滚利的高利贷,他付不起。
    不找他,就得找他哥楚宴。
    可他看著楚宴为了家族事务忙得焦头烂额,实在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
    更何况...
    如果裴衍打得是和裴清一样的主意,把他当成这两人博弈、调情的一环的话......
    楚辞被自己的想法噁心得一激灵,下意识地撇了撇嘴,胃里一阵翻涌。
    那对叔侄之间的拉扯,他是真不想再掺和进去了。
    裴清用他让裴衍吃醋,裴衍又用这件事来接近他。
    在那些上位者的眼里,他只是一个炮灰,一个工具,一个被他们隨手拿来拿去、用来调节情趣的物件。
    可他不想做那个东西。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消失,安安静静地把自己藏起来,安安静静地把肚子里那个东西拿掉。
    可他还有別的办法吗?
    陈大师已经说了,他解不了。
    谢妄那边也找不到更厉害的人了。
    如果连张远山都毫无办法......
    楚辞呼吸屏了一下。
    胸腔里那口气憋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
    裴衍看著他脸上挣扎的神色,没有催促,只是靠在车门上,耐心地等著。
    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冷硬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色。
    可他明明站在阳光下,整个人却像是笼在一层薄薄的霜里,疏离,矜贵,让人不敢靠近。
    楚辞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有银杏叶腐烂的气息,还有裴衍身上冷冽的香水味。
    唯独没有阿黎的味道。
    没有草药,没有泥土,没有那个人。
    他把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肩膀塌了一下。
    “谢谢裴先生。”
    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再考虑一下。”
    “好。”裴衍说,“考虑好了,可以联繫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著一种禁慾的整洁。
    楚辞接过。
    黑色的卡片,烫金的字,只有名字和一串號码。
    裴衍。
    没有头衔,没有公司,什么都没有。
    只有名字。
    好像他的名字本身就足够让人知道他有多么了不得,不需要再加任何前缀和修饰。
    楚辞把名片收进口袋,指尖触碰到卡片冰凉的边缘,那凉意顺著指腹往上爬,像一小片蛇的皮肤。
    “谢谢。”
    说完,他转身,往自己的车走去。
    走了几步,他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还落在他身上。
    他蹙了蹙眉,没有回头。
    那目光像一根细细的线,从背后牵过来,拴在他身上,另一端握在那个男人手里。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像是被某种大型猛兽盯上的猎物。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楚辞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握著方向盘,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那股颤抖停下来。
    手心全是汗,方向盘上湿了一片,滑腻腻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卫衣被安全带勒著,勾勒出腹部那道柔软的弧线。
    那里又动了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
    楚辞的手覆上去,隔著卫衣,感觉到那一点悸动。
    那悸动很轻,却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轻轻拍了一下,说:我还在。
    湿红的眼皮有些刺痛,他的眼泪又控制不住掉下来了。
    落在手背上,冰凉的,一滴接一滴,像是止不住的水龙头。
    他想起老人说的话——“它在你身体里,不是为了伤害你。它在保护你。”
    保护他?
    可这分明只是一个让他变得不男不女的坏蛊而已。
    让他呕吐,让他发冷,让他的身体长出不属於男人的弧度。
    这算什么保护?
    可如果它不是保护,那是什么呢?
    是惩罚?是囚禁?还是別的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脑海又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少年清雋无双的身影。
    他想起那些在山里的日子。
    阿黎从不让他碰凉水,每天早上把热粥端到他面前,碗壁是温的,刚好不烫手。
    他那时候觉得阿黎细心,觉得山里人讲究,从没想过別的。
    山里夜凉,阿黎总是先躺进被窝,等他来的时候,那一小块地方已经是暖的。
    他问过阿黎为什么这么做,阿黎只是看著他,没说话,墨绿的眼睛里有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他往里看了一眼,只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以为那是害羞,以为是山里少年笨拙的好,还笑著打趣说“你怎么像个小媳妇”。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普通的好,那是把自己一点一点拆开,铺在他要走的每一条路上。
    是先把被窝暖好,再把粥温好,最后再把心口划开,把血放进去,把命交出来。
    是一步一步,把他要走的路全都铺满了,让他这个蠢货踩在上面,觉得软,觉得暖,觉得理所当然,从而忽略了底下的万丈深渊。
    楚辞深吸一口气,踩下离合器。
    发动机的声音在车库里闷闷地响著,像一声嘆息。
    他不知道该信谁。
    也不知道该信什么。
    他只知道,他现在很累,很怕,很想回到那个什么都还不知道的时候——那时候的他只觉得阿黎好看,只觉得山里的日子无聊,只觉得回城是一种解脱。
    现在他知道了。
    什么都知道了。
    可他寧愿什么都不知道。
    楚辞发动车子,驶出那条僻静的巷子。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还停在原地。
    裴衍靠在车门上,看著他离开的方向。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楚辞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
    阳光刺眼,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就像他怎么也看不清的未来。
    楚辞眨了眨眼,眼泪又掉下来。
    他没有擦,只是握著方向盘,一路开著车,一路流著泪。
    肚子里,那个小小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这次动得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安慰他说——別哭了,我在这里。
    楚辞没有把手覆上去。
    他只是开著车,穿过城市的车流,穿过那些他不知道该去往哪里的路。
    直到消失在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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