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利克下坠的半秒內,陆一鸣做出了这辈子最疯狂的决定。
    他猛地向前一扑,大半个身体探出天台,左手死死抓住马利克那条被缝合的右臂。
    “啊!!”
    马利克发出痛苦的喊叫,缝合处的尼龙线一根一根崩断,鲜血溅射。
    楼下的记者们彻底疯了。
    “他抓住了!他抓住了!”
    “上帝!拍下来!全都拍下来!”
    “华裔辅警跳楼救人!”
    快门声盖过了起鬨的声音,无数镜头贪婪地记录著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陆一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艾莎留下的那盒零钱,也许是真的同情他们这些残疾人。
    也许因为他骨子里还是个看不得死亡的华夏人。
    “抓住他!”
    马库斯扑上来,三四名警员也同时冲向边缘,抓紧陆一鸣的腿和腰带。
    但地球是有重力的。
    马利克的躯体还在向下滑,尼龙线急速崩开,这条右臂隨时可能分离。
    不到十秒。不,可能只有三秒。
    陆一鸣眼角余光向下瞥去。
    楼下,消防队的橙色气垫已经铺开。
    赌了!
    “鬆手!”陆一鸣吼了一声,在警员们惊骇的目光中,主动甩开了同伴的手!
    借著马利克下坠的拉力,他整个人纵身跃出楼顶,在空中一个翻滚,双臂箍住马利克的躯体。
    “no!”米婭的尖叫声从头顶传来。
    风声在耳边嘶鸣,失重感传遍全身。
    陆一鸣闭上眼,將马利克的头死死按在自己胸前,用后背对准下方。
    轰——
    一声闷响,衝击力从背部炸开,感觉五臟六腑在翻滚。
    身下的气垫剧烈凹陷、反弹,又再次下陷。
    世界安静了三秒。
    隨即,如潮般的尖叫、快门声、警笛声……涌入耳膜。
    陆一鸣咳出一口血,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天旋地转。
    他感到怀里马利克的身体还在起伏。
    还活著。都还活著。
    “医护人员!快!”
    “让开!全部让开!”
    “拍到了!我全拍到了!上帝啊今年的普立兹奖是我的了!”
    数不清的镜头像闻到血的鯊鱼群,衝破警戒线,对准了气垫上叠在一起的两人。
    白光疯狂闪烁,將陆一鸣的迷茫表情,以及马利克那具残破的躯体,定格。
    陆一鸣想撑起身,却眼前一黑。
    最后看到的是,米婭和马库斯惊恐的脸,正拨开人群向他衝来。
    ……
    意识沉入深海里,断断续续。
    再次睁开眼时,视线里是医院天花板迷迷茫茫的白。
    两张脸在模糊中逐渐清晰。
    陈若妍眼圈通红,紧紧握著他的手;米婭站在床边,抱著手臂,脸色难看。
    “……你可算醒了。”陈若妍声音发颤,强行忍住泪水。
    “你脑子进水了!”米婭的声音硬邦邦的,明显十分愤怒:
    “从七楼往下跳?你以为你是超人?”
    陆一鸣喉结滚动,发出沙哑的声音:“那个残疾人怎么样了?”
    “死不了。”米婭別过脸,气还没消。
    “中了一枪,没打中要害。失血过多,还在icu,但暂时没生命危险。”
    陆一鸣闭上眼,长长舒出一口气。
    隨即,更深的寒意漫了上来。
    谁开的枪?
    谁想让马利克,这个最后的证人彻底闭嘴?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就是那个帮助了他们,提供了药物、拋尸技术,教他们如何避开监控的幕后推手。
    只有不会说话的死人,才是最好用的刀。
    病房角落的电视正播放著新闻。
    画面里,那位金髮总统先生,正站在讲台后,面色沉痛,语气愤怒:
    “……我很愤怒,也非常痛心。在我们伟大的美利坚,在弗里蒙特,竟然发生了如此令人髮指的事情!一个市长,竟敢如此压迫我们社会中最脆弱的群体。
    我们的残疾同胞!这是对文明的褻瀆,是对人权的践踏!”
    画面切换到陆一鸣抱著马利克坠楼、落在气垫上的惊险镜头。
    “我们也要向这位英勇的华裔警员致敬。他展现了真正的勇气和美利坚精神……”
    总统面不改色,手舞足蹈地说著冠冕堂皇的话。
    紧接著,是市长被狼狈押上警车的画面,旁白还在介绍他与拉撒路邪教组织的关係。
    陆一鸣盯著电视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案子还没完。
    拉撒路邪教和这件事到底什么关係?
    为什么自己基於错误前提的推理,能阴差阳错地找到了那个邪教窝点?
    那个窝点又偏偏和市长扯上了关係?
    太巧了。
    就像有人故意把邪教和市长提前打包好,放在了他面前,就等著他去发现。
    我是不是……也被人当刀使了?
    “吃点东西。”陈若妍把剥好的香蕉递到他嘴边。
    陆一鸣咬了一口,食不知味,眼睛里全是那位慷慨激昂的总统。
    加州是总统所在民主党的票仓,而弗雷斯诺市长是共和党人。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市长丑闻,残疾人群体的选票,惊天营救带来的民意好感……
    所有线索,指向一个可能性。
    也许这一切的幕后的人,就是此刻电视上这位手舞足蹈的胖子。
    而他陆一鸣,和那五个残疾人一样,都只是这盘棋里,比较有用的棋子。
    “妈的,要是能见到他,我一定给他个大逼兜。”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推开。
    三名身穿深蓝色西装、胸佩星条旗徽章的男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位目光落在陆一鸣脸上,声音平稳:
    “陆先生,总统要见你。”
    陆一鸣:???
    不是吧?我就心里口嗨一下,言出法隨这技能能不能用在买彩票的时候啊?
    没有给他任何询问或拒绝的时间,两名特勤人员已经上前。
    一左一右將他从病床上扶起。
    陆一鸣本以为要上车去机场,结果却被直接搀扶著,穿过医院走廊,来到了icu病房。
    一间加强安保的病房外,挤满了白宫记者团。
    门开了一条缝,陆一鸣被带了进去。
    病房內,消毒水气味浓重。
    那位刚刚还在电视上的总统,此刻就站在病床边,表情凝重地看著床上身上插满管子的马利克。
    “这件事,我一定会给残疾人们一个胶带!”
    咔嚓!咔嚓!咔嚓!
    隨行记者们抓住这个“总统亲切探望重伤残疾人”的珍贵镜头,疯狂拍摄。
    闪光灯將病房照得光亮,完全不顾及病人。
    这总统为了作秀,居然真的跑了一趟。
    你是怕他死得不够快吧?陆一鸣嘴角抽搐。
    特勤人员俯身,在金髮总统耳边说了两句话。
    总统立马转过身,紧紧握住了陆一鸣的手。
    “陆警官!我们英雄的年轻人!”他的脸上掛著有感染力的笑脸。
    他声音洪亮,確保每个记者都能听清,“你成功破解了这桩拼尸案!”
    “你做得非常出色!我为你骄傲!全美利坚都为你骄傲!”
    咔嚓!咔嚓!咔嚓!
    镜头全部转向陆一鸣,记录下“总统亲自表彰辅警英雄”的时刻。
    陆一鸣被他握著手,脸上被迫挤出个微笑,心里却一片冰凉。
    看这架势,官方是打算就此结案。
    至於背后的政治算计永远烂在黑暗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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