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停在省医科大学新校区的林荫道旁。
    苏寒刚拉开车门准备上车,就听到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专家!等一下!先別走!”
    张大勇扯著大嗓门,从远处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人。
    那是两位上了年纪的老人。
    老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老太太穿著粗布衣裳,头髮花白,背已经驼得很厉害了。
    两人脚上都沾著黄泥,手里紧紧攥著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他们走得很急,老太太好几次差点绊倒,都被老头死死拽住胳膊。
    苏寒停下动作,转过身看著他们。
    脑海中,淡蓝色的系统光幕瞬间跳出。
    【目標人物扫描已启动】
    【姓名:赵建国/王翠花】
    【身体状况:重度营养不良、常年劳作导致的严重关节变形、心肌缺血】
    【微表情分析:极度悲痛、感激、情绪处於崩溃边缘】
    苏寒看著那几行词条,心里已经猜到了他们的身份。
    张大勇跑到车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苏专家,这是赵雪的父母。”
    “他们接到当地派出所的通知,连夜坐绿皮火车从山区赶过来的。”
    “刚到市局,听说你在这边,非要过来见你一面。”
    张大勇的声音难得地放轻了,眼眶有些发红。
    王翠花走到苏寒面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这个年轻的警察。
    她嘴唇哆嗦著,突然双膝一软,直接就要往地上跪。
    “恩人啊!”
    苏寒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老太太的胳膊。
    他的力气很大,硬生生把老太太拉了起来。
    “大娘,使不得。”
    苏寒的声音很轻,但手上的力道却很稳。
    王翠花反手死死抓住苏寒的胳膊,乾枯的手指像树皮一样粗糙。
    眼泪瞬间决堤,顺著她满是皱纹的脸颊疯狂往下流。
    “三年了……整整三年了啊……”
    老太太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林荫道上迴荡。
    “他们都说我闺女是跟野男人跑了,说她不要脸。”
    “我们在村里连头都抬不起来啊!”
    “我闺女那么听话,年年考第一,她怎么可能干那种事!”
    王翠花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抹眼泪。
    “警察同志,谢谢你……谢谢你查出真相……”
    “我闺女终於能闭上眼了……”
    赵建国站在旁边,是个典型的沉默寡言的庄稼汉。
    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死死握住苏寒的手。
    粗糙的掌心在剧烈地发抖。
    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两个字。
    “谢谢。”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
    田小辉站在车门边,早就哭成了泪人。
    他一边拿纸巾擤鼻涕,一边转过头去不敢看。
    这画面太揪心了。
    苏寒任由赵建国握著自己的手。
    他看著这两位饱经风霜的老人,语气放得很缓。
    “大爷,大娘,案子已经全部查清了。”
    “杀害赵雪的五个凶手,昨天夜里已经全部认罪伏法。”
    “当年帮著掩盖真相的校领导,也全都被抓了。”
    苏寒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確保老人能听懂。
    “他们一个都跑不掉,法律会给他们最严厉的惩罚。”
    “赵雪是清白的,她是个好女孩。”
    听到这话,王翠花哭得更厉害了。
    她把头埋在老伴的肩膀上,泣不成声。
    “我的雪儿啊……你死得好惨啊……”
    赵建国拍著老伴的后背,红著眼睛看向苏寒。
    “警察同志,我们……我们什么时候能带雪儿回家?”
    “村里的坟地我都看好了,向阳的坡上。”
    “她怕冷,那地方暖和。”
    苏寒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
    “市局的法医正在做最后的dna比对。”
    “走完法定程序,最快下周。”
    “到时候,张队长会安排专车,送赵雪回家。”
    张大勇在旁边连连点头。
    “对对对!大爷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我亲自开车送你们回去!”
    王翠花擦乾眼泪,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赶紧鬆开苏寒的胳膊,手忙脚乱地去解那个破旧的帆布包。
    包的拉链坏了,她用一根红绳子繫著。
    解了半天才解开。
    她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著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递给苏寒。
    “警察同志,我们家里穷,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这是早上在火车站买的几个煮鸡蛋,还热乎著。”
    “你拿著路上吃。”
    接著,她又从包底摸出一个塑胶袋。
    里面装著一双黑色的手工布鞋。
    “这是我亲手纳的千层底。”
    “我眼睛哭坏了,看不清针线,纳得歪歪扭扭的。”
    “你別嫌弃,穿著下乡办案,不累脚。”
    王翠花把布鞋和鸡蛋一股脑地塞进苏寒怀里。
    生怕他不收。
    苏寒低头看著怀里的东西。
    那双布鞋的针脚確实很不平整,有的地方还带著暗红色的血点。
    那是老太太纳鞋底时不小心扎破手指留下的。
    这双鞋,重得让人有些端不住。
    田小辉在旁边小声提醒。
    “苏哥,咱们有纪律,不能拿群眾的东西……”
    苏寒没有理会田小辉。
    他把煮鸡蛋和布鞋郑重地收进衝锋衣的口袋里。
    然后后退半步,对著两位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娘,鞋很合脚,谢谢您。”
    王翠花破涕为笑,连连摆手。
    “合脚就好,合脚就好。”
    张大勇走上前,扶住两位老人。
    “大爷大娘,走,我先带你们去招待所休息。”
    “这几天你们就在市局住著,等手续办完。”
    两位老人一步三回头地跟著张大勇走了。
    苏寒站在原地,看著他们佝僂的背影。
    直到他们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田小辉凑过来,眼睛肿得像个核桃。
    “苏哥,你真收了啊?”
    “回去督察要是查起来,这算不算违纪啊?”
    苏寒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这叫人情。”
    “你不收,他们这辈子心里都不踏实。”
    苏寒摸了摸口袋里那双粗糙的布鞋。
    法医的解剖刀是冰冷的。
    但握刀的手,必须是热的。
    这就是他为什么一定要把那些躲在暗处的蛆虫挖出来的原因。
    为了让死者安息。
    为了让活著的人,还能有活下去的盼头。
    “开车。”
    苏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回临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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