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白宫二楼的私人宴会厅比国宴厅小得多,壁炉里的橄欖木炭火烧得正旺,暖金色的火光在深色橡木墙板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罗斯福特意选了这间小厅,没有长桌,没有讲台,只有一张铺著米色亚麻桌布的圆桌,五把扶手椅,和一架搁在角落里的老式留声机。
    今晚没有记者,没有速记官,没有翻译在侧后方飞速记录的沙沙声。
    只有五个人,一炉火,和窗外飘著的细雪。
    罗斯福率先举起酒杯。
    他今晚没有坐轮椅的主位,而是將轮椅停在圆桌旁一个隨意的位置上,手里握著一杯海德公园家酿的波尔多。
    “今晚不谈公事,只谈朋友。过去几天,我们在这个房间里为了每一组数字、每一条战线爭得面红耳赤。”
    “但今晚,我们只是几个被歷史推到一起的人,在雪夜里围著炉火喝一杯酒。”
    邱吉尔举起酒杯接话,声音比谈判桌前多了几分鬆弛:
    “敬女王陛下——我们五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从没输过棋的。”
    刻律德菈將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邱吉尔的杯沿:“那是因为我还没和首相先生下过。”
    邱吉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在橡木墙板间来回弹跳。莫洛托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宋子文则低头用雪白的餐巾轻轻掩住了笑容。
    罗斯福趁机补充:“邱吉尔先生,如果我是你,今晚绝不会在棋盘上挑战她。你在红厅已经领教过她的战术了。”
    邱吉尔將雪茄搁在菸灰缸边缘,用手指点了点罗斯福的方向:“总统先生,您在昨天的对话中不也输了吗?”
    全桌又笑了起来。
    晚餐的菜单是罗斯福亲自安排的,前菜是美式海鲜浓汤,主菜是烤羊排配迷迭香马铃薯,甜点是苹果派配香草冰淇淋。
    侍从为邱吉尔额外添了一份布丁。这是邱吉尔从第一天起就向白宫厨房提出的唯一特殊要求。
    今晚的气氛与之前迥然不同。
    莫洛托夫在喝了几口浓汤后,主动谈起自己年轻时学下棋的往事,罗斯福毫不避讳地讲了自己第一次吃蜗牛、咬碎硬壳的糗事。
    邱吉尔接上了南非的骆驼奶,刻律德菈讲了儿时在奎里纳尔宫的花园里和父亲对弈的旧事。
    宋子文用英文说了一个关於自己年轻时在上海租界里和英国朋友学煮咖啡的故事,他说他在咖啡里加了酱油,因为“这顏色看起来像红茶”。
    晚餐结束后,侍从们撤下餐具,將圆桌清理乾净。
    壁炉里的炭火被重新添了几根橄欖木,松脂的清香在暖空气中缓缓扩散,留声机里放著一张轻柔的爵士乐唱片。
    邱吉尔从西装內兜里掏出一只可携式摺叠棋盘,放在圆桌上。
    “陛下,这是我年轻时在哈罗公学贏得的奖品。今晚,我恳请您与我对弈一局。不为了贏,只为了留下几手值得回味的棋。”
    刻律德菈站起身,在拼花地板上轻轻一点。“首相先生,我从不在棋盘上拒绝真诚的邀请。”
    两人在圆桌两侧落座。
    邱吉尔执白,开局王前兵,马前兵,象出对角线,每一步都在棋盘上方停留片刻,用手指缓缓摩挲著象牙棋子的顶端。
    刻律德菈的应对依然平静,西西里防御稳如钟摆。
    几步过后,她敏锐地发现他的右翼露出了一个空档,他的王后兵推进得过於激进,將后方的象位暴露在了她的黑马可以攻击的斜线上。
    如果她此刻出手,她可以在几手內吃掉他两个关键棋子,然后以惯常的压倒性优势结束这局棋。
    她的手指悬在黑马上方,停了约三秒钟。
    她没有走那步马,她將黑后横移到了更保守的位置,给了他一个可以修补右翼漏洞的喘息之机。
    邱吉尔没有察觉到这个空档。他的注意力正集中在王翼的推进上,他趁机將她的黑后逼退了一格,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意。
    棋局继续在一种微妙的节奏中进行。
    刻律德菈继续控制著自己的优势,但不急於施压。
    她像是在推演一个复杂的残局,將每一步都校准到恰好比对手强半手、却始终不將差距拉大到足以致命的地步。
    她偶尔会用一个巧妙的弃子吸引邱吉尔去吃,让他品尝到某种战术上的胜利,然后在不远处用早已布好的防线將攻势轻轻化解。
    她只是在陪一个老绅士走一段路。
    她知道这个老绅士在谈判桌上向罗斯福表露过对她战后扩张的深深忧虑,但她也知道,他今晚不是为了算计才坐在棋盘前的。
    棋局进入后段时,邱吉尔的王已经被困在棋盘角落,但他仍然握有几个可以反制的棋子。
    刻律德菈审视棋盘后,选择了一个让局面保持微妙平衡、无人能够取胜的走法,然后伸出手。
    “首相先生,平局。”
    邱吉尔低头看棋盘,又抬头看她的眼睛。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用一种比谈判桌前柔和得多的语气说:
    “女王陛下真是棋艺高超,这会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一盘棋。”
    他將雪茄搁在菸灰缸边缘,双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
    刻律德菈微微一笑。
    罗斯福的轮椅被推到棋盘前。
    刚才在旁观棋时,赫尔在休息室窗外短暂停步做了个手势,莫洛托夫起身出去与他在走廊里低声交谈,大概是在核对昨天发给莫斯科的条款草案。
    罗斯福重新摆好棋子,抬头看著刻律德菈说:“陛下,今晚这场对弈,我只想请您手下留情。”
    “总统先生,我只对敌人不留情,而您不是敌人。”
    这一局刻律德菈下得更慢,每一步都给足了罗斯福思考的时间,有时她会故意將棋子放在一个稍微暴露的位置,让他有机会发动一次漂亮的局部反击。
    然后他在中盘时准確抓住了一处空隙,用马和象的组合吃掉了她一匹关键的兵。
    罗斯福抬起头,眼中带著得意的笑意。
    刻律德菈用棋子轻轻回应了他的反击,脸上带著似有似无的讚赏。
    最终她以同样的方式和棋。
    罗斯福將棋子一颗颗慢慢收进棋盒,忽然用閒谈的语气问了一句:“陛下,陛下这个称呼在义大利语里怎么说?”
    刻律德菈回答:“maestà。拉丁语源,意为『伟大』,但不是伟大的个人,是伟大的责任。”
    莫洛托夫这时刚从走廊回到壁炉旁,听到了这段对话。
    他在棋桌旁坐下,没有像昨晚那样板著脸,而是摘下眼镜慢慢擦拭,抬起眼睛说:“陛下,您昨晚对火鸡的称讚,比您在谈判桌前的所有发言都让我困惑。”
    “一个从阿尔卑斯山麓走出来的君主,怎么能吃火鸡吃得那么开心?我以为义大利人只吃意面。”
    他全桌再次爆发出笑声,刻律德菈举起酒杯向莫洛托夫微微倾斜:“外交人民委员先生,我是战士,不是厨子。”
    莫洛托夫难得笑著点了下头。
    宋子文始终没有下棋,他坐在靠近壁炉的扶手椅里,手里握著一杯温热的茶,看著棋盘上黑白棋子的交替移动。
    夜色渐深,留声机里的爵士乐早已放完,壁炉里的炭火也烧到了最后一丝余烬。
    窗外华盛顿的雪停了,月光將南草坪上的积雪照得泛著银光。
    五人互相握手,各自散去。

章节目录

转生刻律德菈但是义大利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转生刻律德菈但是义大利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