鐲身比寻常样式略宽一些,鐲面鏨著细细的莲花纹,又添几分玲瓏。
    鐲子底下还坠著两个指甲盖大小的小莲蓬,圆鼓鼓的,用细细的银链子连在鐲身上,一晃便叮噹闷响。
    “来,试试看。”
    晏沉伸手將鐲子取出来,又牵过苏软的手,將鐲子沿她腕骨套了上去。
    苏软低头,翻转手腕对著烛光。
    银鐲在她腕上鬆紧恰好,两只小莲蓬垂下来,隨她翻腕的动作轻轻晃。
    叮叮噹噹的。
    “好好的,“她偏头看他,唇角抿著一点笑,“送我鐲子做什么?“
    晏沉笑,“这可不是普通鐲子。“
    苏软又低下头去,翻来覆去地瞧了半晌,也没瞧出什么名堂来。
    “哪儿不一般了?“
    晏沉又从她腕上將鐲子又取下来,拇指抵住其中一只莲蓬的底部,指腹压著那一点细微的凸起,轻轻往下一拨。
    “咔。“
    极轻的一声。
    莲蓬顶端应声弹开一条细缝,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从莲蓬口飞出,无声没入两尺外的烛台,烛光一颤便灭了。
    苏软目光追著那根针穿过火焰定在远处墙上,又移回来看向晏沉。
    “这是……暗器?”
    晏沉指腹一碾,將莲蓬重新合拢。
    “你上次在书肆拿簪子刺穆淮生,也是他没什么身手,你才得逞。”
    “但凡遇到个有功夫底子的,你簪子还没送出去,人就已经死了。“
    他抬眼看向她,眼中惯常的散漫敛去几分,显出底下藏著的认真。
    “所以当时我便想,总得给你留个能自保的东西,我才真的放心。“
    他將鐲子重新托起来,指尖拨了一下其中一只小莲蓬,“叮“的一声。
    “只要將这莲蓬拨开,便会飞出一枚细针,五步之內都没人躲得开。“
    “针上我也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入肉即死,大罗神仙也逃不过。“
    苏软盯著那两枚莲蓬看了两息,垂在膝上的手轻轻蜷了一下。
    晏沉將鐲身翻过来,握著她的手腕將鐲子重新套回去,又引著她手指去找到莲蓬底部那处极细微的凸起。
    “就这样。“
    他的拇指覆在她拇指上,带著她轻轻向下拨了一下,又一枚针飞出来。
    “紧要关头,这能护你一次。“
    苏软低头看著腕上银鐲,指腹沿著那朵盛开的莲瓣轻轻蹭过去。
    “这么精巧的东西……从设计到最后做起来,应当都很费事儿吧?“
    “当然。“
    晏沉仰头看著她,语气压著笑,像是在跟她卖惨,又像是求表扬。
    “我一遍遍试,一遍遍改,连花纹我都花了几十遍,真的做了很久很久。“
    苏软闻言一愣,抬起眼来。
    “这是你亲手做的?”
    “这是自然。”
    晏沉指尖勾著鐲子轻轻转著,“想害你的人只要有心,什么查不到?”
    “若鐲子是別人打的,针是別人淬的,中间但凡有一环被人做了手脚,不但这东西没用了,还会让你轻敌。“
    “所以,我怎么敢假手於人?”
    苏软眼眶忽然就红了。
    晏沉一直在看著她,自然没有错过她在这一瞬间的微表情变化。
    “怎么了?太重了吗?”
    他顿了顿,又换了个猜测。
    “还是不喜欢这个样式?你若不喜欢,我再重新打一支……”
    话没说完。
    苏软俯下身来,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將脸埋进了他肩窝里。
    晏沉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僵了一瞬,然后清晰地察觉到肩上传来一点温热的湿意。
    接著,是汹涌而下的眼泪。
    “怎么了?”
    晏沉抬手,掌心沿著她脊背的弧度慢慢抚上去,轻轻拍了拍。
    “好好的,哭什么?“
    苏软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著鼻音和一点赌气的颤。
    “晏沉……“
    他应著,“嗯?“
    苏软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闷在他肩膀里,却比方才更稳了一点。
    “你真的好有心机。“
    晏沉抚著她背的手顿了一下,没等说什么,便听苏软重重咬字。
    “你总说什么让我別那么爱你,可你这样对我,我怎么能不爱你?“
    她眼眶红红地抬起脸来看他,眼泪掛在睫毛上,將落未落地闪著光。
    “我看你就是以退为进地拿捏我,故意让我越陷越深,让我离不开你。“
    她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越说越觉得自己被他算计得死死的。
    气不过,又埋头用力在他肩上蹭了一下,把眼泪全蹭在他衣襟上。
    晏沉没有答话。
    因为他忽然不知道怎么呼吸了。
    那种好想为她活下去的念头骤然翻涌起来,胀得他喉咙发紧。
    可偏偏又忍不住恶劣地想……
    若我死了呢?
    若我真有一天死了,她会怎样?
    会像今夜这样,泪珠子一颗一颗砸在我身上吗?会哭得眼睛肿起来,连话都说不利索吗?会永远忘不掉我吗?
    这念头让他觉得自己简直烂透了。
    可就是控制不住地想。
    晏沉闔了一下眼,抬手將苏软还微微发颤的身子拉进怀里用力拢住。
    “……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他下巴抵著她发顶,呼吸也顺势埋进她发间,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我告诉你苏软。“
    他手臂收得更紧,力道大到几乎要將她整个人嵌进自己骨血里去。
    “说好话对我没用。“
    “言辞挑逗对我也没用。“
    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急,一下一下撞在她贴在他心口的掌心里。
    “我已经爱你爱到顶了。“
    “没法更爱你了。“
    ……
    苏软在早膳前回了花朝阁。
    推门进屋,便见桌边坐著另一个“自己”,惟妙惟肖地嚇了她一跳。
    “姑娘。”
    那女子笑著起身,朝她躬身行了一礼,连声音也模仿得有七八分像。
    苏软看得嘖嘖称奇,忍不住凑近了两步,盯著人脸细细打量了几圈。
    “真绝啊这易容术。”
    “我以为晏沉也就是隨口一说,没想到居然真的跟照镜子一样。”
    “姑娘谬讚, 属下先行告退。”
    那女暗卫抿唇笑了一下,转身走到窗前,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墙头之外。
    秋池走到桌边,提起暖窠里的白瓷小壶,將温著的粥盛出一碗来。
    “姑娘先用点早膳吧?”
    苏软確实有些饿了,便顺势在桌边坐下,捏起调羹舀了一勺送进口中。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面,便看见桌角搁著一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
    “这是什么?”
    秋池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今早门房送来的,说是景国使臣送往各官员官邸的见面礼。”
    “这一份是单独指明给未来昭王妃的,奴婢方才急著去王府接姑娘,还没来得及拆,便先搁在桌上了。”
    “景国?”
    苏软眉头轻轻一挑,指腹在盒盖上慢慢蹭了一下,然后伸手撕开封签。
    “咔嗒”一声,铜锁扣弹开。
    她掀开盒盖。
    下一秒,瞳孔骤缩。
    檀木盒子里躺著一个布娃娃,穿著大红色新郎婚服,针脚细致得连衣襟上的金线绣纹都一丝不苟地绣了出来。
    可那原本该是喜气洋洋的衣裳,此刻却沾满暗红色血渍,大片大片洇在布料上,已乾涸成深浅不一的褐色。
    布娃娃的四肢和头颅都被从躯干上割断,断口处絮著乱糟糟的棉絮。
    只剩一截躯干歪斜地躺在盒底,躯干正中央的位置,扎著一根布条。
    布条上,用硃砂写著两个字。
    晏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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