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东明的肩膀在听到“签字”两个字时垮了下去。
    他没有再回头,在两名便衣的看护下,拖著步子走出501病房。
    走廊里,陆晨正对著手机压低声音催促什么,简东明被带出来的瞬间,他那边的话断了,手机屏幕亮著,通话界面停在“正在呼叫”。
    周悬没有理会门口那道盯著自己的视线。
    病房里,协和肾內科的李主任已经接手抢救。
    护士重新核对深静脉置管,crrt管路被逐段连接,低流速泵机开始运转,暗红色血液沿管路进入滤器。
    监护仪上的血钾趋势还没有立刻下降,但报警频率已经被控制在可处理范围內。
    “周悬,这次多亏你。”
    李主任盯著心电监护,又看了一眼床旁封存的便携设备,“真让简东明这么快超滤,陆教授这颗心臟撑不过三分钟。”
    “他不是想救人,他是想把口供一起销户。”
    周悬摘下一次性无菌手套,丟进黄色医疗垃圾桶,“接下来的纠酸、稳膜和抗凝方案,你们比我专业。我这个外来会诊专家再站在这儿,就该被护士嫌碍事了。”
    李主任没抬头:“院办的人还在走流程,你別走远。监委那边可能还要找你补笔录。”
    “补笔录找魏建国。”
    周悬拉上大衣拉链,“我今晚已经够討人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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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推门出去。
    陆晨被两名便衣隔在病房外,身后的保鏢已经被带到走廊另一头登记身份。
    手机在他掌心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见来电人,按掉,又抬头看向周悬。
    “周悬,你以为你贏了?”
    陆晨把声音压得很低,“这里是北京,不是你那个缩在山沟沟里的清河二院。”
    周悬停下脚步。
    “陆总,清河的空气是比不上京城。”
    他把大衣袖口理平,“但清河人出门不用带两层保鏢,也不用半夜给法务打电话问保释流程。你有空威胁我,不如问问你的人,今晚还有几个敢接电话。”
    陆晨握著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接。
    周悬走向电梯。
    经过特需病区一间掛著“副主任医师”牌子的办公室时,房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周悬。”
    那声音沙哑到几乎只剩气声。
    两个字说完,门內的人停了几秒,才把后面的话吐出来:“进来。”
    周悬脚步一顿。
    这个声音,与他在电话里听到的神秘男声完全一致。
    他侧身进门。
    房门在身后反锁。
    办公室里没有开顶灯,写字檯上一盏檯灯照著半摞病歷和一只旧搪瓷杯。
    窗前站著一个消瘦的中年医生,金丝眼镜压在鼻樑上,胸牌写著:特需病区副主任,梁德润。
    周悬的视线扫过他颈侧那道陈旧瘢痕:“梁教授。”
    “叫我梁德润。”
    他转身时先清了清嗓子,喉间却只挤出短促的摩擦音,“在陆驍眼里,我就是个声带废掉、靠特需病区养老的人。”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悬没有坐:“你在电话里说,陆驍今晚撑不过去。现在crrt已经上了,正规降钾、纠酸、稳膜也接上了,他今晚大概率死不了。”
    梁德润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支旧式金属录音笔,放到桌上。
    外壳掉了漆,按键边缘磨得发亮。
    “他能不能活到天亮,已经不影响案子了。”
    梁德润把录音笔推到檯灯下,“简东明被重新带回审查站,陆晨的资金炼明天开盘后会断。这个,才是陆家真正怕见光的东西。”
    周悬看著录音笔:“什么?”
    “八年前,新药评审委员会最后一次闭门会议录音。”
    梁德润每说一句,都要停一下,“霍临川和另外三位核心专家联名提交了phas-03靶向肝毒性报告,要求暂停审批。陆驍把会议室门关上,用所有人的前途做筹码,也用你的学术生命做筹码,逼他们签字。”
    周悬伸手碰了一下录音笔的外壳,金属很凉。
    梁德润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嗓音仍旧破碎:“临川当年太信规矩。他以为只要暂时妥协,就能保住你,保住实验室剩下的人。但陆驍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你。”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我是临川的助手。评审会前一天,实验室氯气泄漏,我吸入过量,声带毁了,错过那场会。事故报告写得很乾净,维修记录、通风故障、值班表,一个都不缺。陆驍以为我被嚇破胆,后来把我扔进特需病区,让我看著他在这层楼里住院、会客、指挥人刪病例。”
    周悬问:“这八年,你为什么现在才交出来?”
    梁德润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录音笔边缘点了两下。
    “因为我怕死。”
    这三个字说完,他没有再解释自己高尚,也没有给自己找理由。
    “我没临川那么硬。名单被抹掉的时候,我没敢站出来;你被封杀的时候,我也没敢站出来。我每天上班都能看见501病房的门,陆驍的人在走廊里换了一批又一批,我就把这支录音笔藏了一处又一处。”
    他抬头看向周悬:“直到你从清河回来。”
    周悬没有说话。
    “李明的人已经在楼下。”
    梁德润把录音笔推到周悬手边,“魏建国带来的军方背景,让陆晨那些平时最会接电话的人今晚全部关机。周悬,这里面有陆驍亲口承认篡改陆远明病例的录音。”
    周悬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短暂电流声后,陆驍的声音从小小的扬声孔里传出。
    那声音比病床上的陆驍年轻得多,也稳得多。
    “……临川,你不用拿那个死掉的受试者威胁我。陆远明是我的亲弟弟,他的死因只能是爆发性b肝,不能和phas-03有任何关係。药必须上市,只有拿到后续改良资金,陆家的病才有救。”
    录音里有人拍桌,椅脚摩擦地面。
    陆驍继续开口:“至於你那个学生周悬,只要他敢在外面多说一个字,我保证他连清河二院都待不下去。你们今天签,大家都有退路;不签,明天开始,所有课题、职称、伦理批件,一个都別想过。”
    录音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只剩檯灯的电流声。
    周悬按住录音笔,停了两秒,才把它收进大衣內侧口袋。
    “够了。”
    梁德润看著他:“这份证据,別经过协和院办。”
    “我亲自交给监委。”
    梁德润走到门边,打开反锁。
    走廊冷白的灯光照进办公室,他脸上的疲態清清楚楚。
    “去吧。”
    他说,“別让临川等太久。”
    半小时后,协和特需楼下。
    深秋夜风吹过台阶,周悬裹紧大衣,从正门走出。
    一辆黑色红旗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魏建国坐在后排,公文包已经打开,里面放著密封证物袋。
    周悬走过去,將金属录音笔递进车窗。
    “最后一块拼图。”
    魏建国戴上手套接过录音笔,放入证物袋,封口,签字,再塞进公文包內层。
    “李明的人已经在审查站等简东明。”
    魏建国合上公文包,“有这个,陆驍背后的保护伞今晚就会被逐个约谈。周悬,辛苦了。”
    “我只是做了个医生该做的事。”
    魏建国看了他一眼:“医生未必都敢做。”
    周悬没有接这句话。
    红旗车驶入夜色。
    周悬站在路边,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是沈初夏发来的视频请求。
    接通后,屏幕上先挤进来周小果红扑扑的小脸。
    她手里捏著那个被涂得五顏六色的石膏恐龙,恐龙背上还多了一排歪歪扭扭的亮片贴纸。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小恐龙想你了!”
    沈初夏的脸也凑到镜头前。
    她看了看周悬身后的夜色,又看了看他的领口:“北京冷不冷?事情办完了吗?”
    周悬把手机举稳,脸上绷了一整晚的线条松下来。
    “办完了。”
    他笑了笑,“明天一早的动车。老婆,明晚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好。”
    沈初夏点头,“我和小果去车站接你。你路上別睡过站。”
    周小果在旁边举起恐龙:“爸爸!小恐龙也去!”
    “行。”
    周悬认真点头,“给它也买张儿童票。”
    屏幕那头传来母女俩的笑声。
    掛断电话后,周悬把手机放回口袋,沿著特需楼前的台阶往外走。
    八年里,他无数次想过自己重新站在协和门口时会是什么样。
    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只想早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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