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激起迴响,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
    周悬手里的多功能军刀压过最后一寸老化封箱胶带。
    金属盖鬆开,他探手伸进通风管二號夹层,指尖沿著冰冷潮湿的鈑金內壁摸索,很快碰到一团用麻绳扎紧的油纸包。
    油纸外面裹著数层保鲜膜,沉,霉味重,边角被岁月磨得发硬。
    霍临川留下的东西,终於到了他手里。
    耳麦里,陈远舟的呼吸断断续续:“师兄,他们到二楼半了,手里有傢伙。”
    “往后门撤,別跟他们照面。”
    周悬把油纸包扯出,塞进背后的消杀喷雾器水箱。
    水箱里只剩小半箱稀释过的消毒液,盖子有橡胶密封圈,保鲜膜没有破损,临时藏进去比揣在身上安全。
    他扣死水箱盖,从实验台上站直。
    外面的脚步已经到了三楼。
    老药理楼隔音很差,皮鞋踩过水泥地的声音停在302实验室门外。
    周悬扫过实验室:漏雨后发霉的墙角、翻倒的塑料桶、地上受潮结块的废弃消杀片剂、半开著的破窗、门后的旧排风机。
    这里本来就是废弃实验室。
    真出了事故,后勤只会先疏散,再查原因。
    周悬拉下防毒面具的滤毒盒阀门,確认橡胶边缘贴合,隨后踢倒实验台旁的塑料桶。
    桶里的废弃洗涤液流向地面,与散落的含氯消杀残片接触后,刺鼻气体迅速冒起。
    他没有停留在低处,跳回实验台,打开喷雾器,对著吊顶和排风口喷出水雾。
    潮湿空气把刺激性气味压在门口一带,浓烈得让人刚靠近就想退。
    “砰!”
    木门被踹开。
    三个黑西装男人衝进来。
    领头的是个平头壮汉,脖颈处有一道刀疤,右手已经伸向外套內侧。
    下一秒,他整个人弯了下去,咳声从胸腔里硬挤出来。
    后面两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撞上门框,一个捂住口鼻往后退。
    “老大!里面有毒气!”
    刀疤男眼泪被呛出来,强行抬头盯住实验台上的周悬:“少装神弄鬼……把东西交出来!”
    周悬背著喷雾器,防毒面具后的声音压得很低:“协和老药理楼废弃消杀区域,未经许可闯入,吸入刺激性气体后还做剧烈运动,你们老板没给你们买保险?”
    刀疤男又往前迈了一步。
    周悬的喷枪没有挪开,水雾在他脚边落成一片湿痕。
    “你现在呼吸二十八次每分钟。口唇开始发紫,吸气时锁骨上窝和肋间隙都在凹。长期吸菸,肺功能底子差,刚才又冲得太猛。”
    刀疤男的手停在外套里。
    周悬继续往下说:“再待三分钟,喉头水肿加支气管痉挛,你怀里的东西掏出来之前,先会跪在地上等救护车。你可以赌一把,赌你老板愿不愿意为了一个废弃实验室,把你送进icu。”
    刀疤男想骂,刚张嘴又是一阵咳。
    他的胸口起伏越来越急,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哨音。
    后面的手下已经撑不住,扶著墙往走廊退:“老大,先出去!这地方真有问题!”
    “周悬……”刀疤男咬著牙,声音被咳嗽截断,“你给我等著。”
    周悬把喷枪抬高半寸:“出去以后別躺平,保持半坐位,衣领解开,別喝酒,別抽菸。十分钟內还喘,去急诊吸氧雾化。记住,是协和急诊,不是找你老板的私人医生。私人医生给你开点止咳糖浆,你今晚就能学会什么叫气道闭锁。”
    刀疤男脸色变了。
    他退到门口,扶住门框又咳了几声,终於转身冲向楼梯。
    杂乱脚步沿楼道往下跑。
    有人在楼梯拐角摔了一下,骂声刚出口又被咳嗽压回去。
    周悬关掉喷枪,等门外脚步远了,才从实验台跳下。
    他没有摘面具,先把地上反应残留踢开,拧紧喷雾器阀门,又用旧窗帘布挡住门缝,让刺激性气体儘量留在这间废弃实验室里。
    他转身离开302,沿安全通道下行。
    耳麦里传来陈远舟的声音:“师兄,我在后门。那三个跑到绿化带边吐去了,后勤组长被我支开了两分钟,再不走就要回来点人头。”
    “车开到西侧通道口。”
    “已经发动了。”
    周悬推开安全门时,垃圾清运车停在雪松后。
    陈远舟坐在驾驶位,车窗只降下一条缝,额头上全是汗。
    周悬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反手扣死车门。
    “走。”
    垃圾清运车发出沉闷轰鸣,沿老药理楼西侧通道驶出围挡。
    后视镜里,黑色商务车旁乱成一团,刀疤男扶著绿化带,弯腰咳得直不起身,另一个手下正对著手机吼救护车。
    陈远舟踩下油门,直到拐出协和后门,才用力呼出一口气。
    “师兄,刚才我差点以为要跟他们动手。东西拿到了吗?”
    周悬解下喷雾器,拧开水箱盖,从稀释消毒液里捞出油纸包。
    保鲜膜完好,麻绳还紧紧缠著。
    “拿到了。”
    陈远舟看了一眼,方向盘握得更紧:“去我那套空置公寓?离这里二十分钟,没人知道。”
    “先绕两圈,確认没人跟。”
    周悬把油纸包放在膝上,用纸巾擦乾表面水跡,“然后找个安静地方。”
    车厢里短暂安静下来。
    周悬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沈初夏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小果今天早上问,你是不是又去北京抓坏医生了。她让我转告你,石膏恐龙会保护你。】
    周悬低头看了两秒,回了一句。
    【告诉她,恐龙立功了。等爸爸回去,给她带烤鸭。】
    消息发出后,他把手机扣回掌心,目光落在油纸包的封口上。
    八年前,霍临川没能在会议室里说完的话,终於被这一包发霉的纸带出了协和老楼。
    周悬拆开第一层麻绳。
    油纸里露出一叠泛黄病歷底稿,最上面是一张手写名单。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试验编號、入组时间、死亡时间、原始肝功能指標。
    陈远舟把车停进一条僻静辅路,回头看了一眼。
    周悬的手指停在名单中段。
    那里有一个名字,被霍临川用红笔圈了出来。
    陆远明。
    备註栏写著:陆驍之弟,疑似同一家族遗传性代谢缺陷,phas-03用药后急性肝衰竭死亡,病例被评审组从受试者名单中剔除。
    陈远舟的声音低了下去:“陆驍的亲弟弟?”
    周悬把那一页病歷抽出来,纸张边缘刮过他的指腹。
    “难怪他八年前一定要让phas-03过审。”
    他合上名单,重新套上防水膜。
    “陆驍不是只想保一个项目。他想用全国二期临床,替他陆家找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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