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推开家门时,沈初夏正在厨房切冬瓜。
    刀落案板,声音规律。
    他换好拖鞋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菜刀。
    “我来。”
    沈初夏把身子让开半步,没爭。
    她擦了擦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红酒。
    酒瓶上贴著手写標籤,是小区门口那家进口超市打折时她囤的。
    周悬瞥了一眼,继续切冬瓜。
    他的刀工稳,片片厚薄均匀。
    沈初夏在餐厅摆好两副碗筷,又去客厅看了一眼在画本上涂顏色的周小果。
    “小果,爸爸回来了。”
    周小果头也不抬。
    “知道了,我在画救护车。”
    “你不是说画警察吗?”
    “警察昨天画过了,今天换。”
    沈初夏笑了一声,走回厨房。
    锅里的鱼汤已经开始翻滚,奶白色。
    周悬把切好的冬瓜片递给她。
    沈初夏接过去,滑进汤里。
    “今天医院的事处理完了?”
    “差不多。”
    周悬把刀洗好掛起来。
    “钱德胜的手续走了大半,明天最后签个字。”
    “后勤那边副院长接手,流程会顺一些。”
    沈初夏点了点头。
    她知道周悬不想把医院的麻烦带回家。
    鱼汤滚了三分钟,冬瓜透亮。
    她关火,盛进汤碗里。
    吃饭时周小果才从客厅跑过来,小手洗得乾净。
    她爬上儿童椅,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鱼汤、炒青菜、红烧排骨,还有一碟周悬刚拌的凉菜。
    “爸爸今天做这么多?”
    “你不是说食堂的红烧排骨不好吃吗?爸爸做得怎么样?”
    周小果尝了一口,认真点头。
    “比食堂强,但没有妈妈做的甜。”
    沈初夏给女儿夹了块排骨。
    “甜的吃多了长虫牙。”
    周悬没说话,只是吃饭。
    汤鲜,菜咸淡正好。
    饭后周悬收拾碗筷,沈初夏去辅导小果画画。
    厨房里水声哗哗,周悬洗得很慢。
    他脑子里还在转下午的电话。
    简东明这个名字让他有些不舒服。
    省疾控的公函明天就会到,国家疾控那边可能更快。
    他甩掉手上的水,把碗放进橱柜。
    客厅传来小果的笑声。
    周悬走过去,站在沙发后面看了一会儿。
    小果的画纸上多了几朵歪歪扭扭的花,说是送给妈妈的。
    “爸爸,你过来!”
    周小果冲他招手。
    周悬弯下腰。
    “怎么?”
    “你脸上有个印子。”
    小果伸手在他额头蹭了蹭。
    “是油。”
    沈初夏在旁边笑。
    “去洗脸,锅里的鱼汤还剩半碗,你晚上当夜宵。”
    周悬直起身,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点青,是连著几天没睡够的痕跡。
    他擦乾脸,走回客厅时,沈初夏已经哄小果去洗澡了。
    他坐到阳台的藤椅上。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著楼下花园的气息。
    远处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有明有暗。
    沈初夏端著红酒走过来,两个高脚杯,酒只倒了三分之一。
    她递了一杯给周悬。
    “尝尝,超市老板说这酒配红烧肉不错。”
    周悬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丹寧味有点重,回甘倒是清爽。
    还行。
    “今天话多吗?”
    沈初夏在他旁边的藤椅坐下,腿蜷起来。
    周悬想了想。
    “不算多。”
    “郑院长下午又来了,说后勤审计的事,还问我要不要参加明天的院长办公会。”
    “你肯定没答应。”
    “我说急诊科排班紧,没空。”
    沈初夏喝了口酒,没接话。
    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很远,隱隱约约。
    周悬看著那些灯光,开口。
    “简东明。”
    沈初夏转过头。
    “嗯?”
    “当年评审机构里的人,现在国家疾控病毒所的首席专家。”
    周悬的语气很平常。
    “测序报告的事,他插手了。”
    沈初夏握著酒杯的手指没动。
    “会很麻烦?”
    “看情况。”
    周悬抿了抿嘴。
    “公函会来,线上会议可能会开。”
    “该走的程序,他们不会省。”
    “那你准备怎么应对?”
    周悬看著远处一栋高楼上的红色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的。
    “实事求是。”
    “数据怎么做,报告怎么写,我就怎么说。”
    “他们想从里面挑毛病,得拿得出证据。”
    沈初夏把杯子放在膝盖上。
    “当年的事……他们会不会旧帐重提?”
    周悬摇头。
    “当年的数据封存报告还在系统里,我签过字,他们也签过。”
    “现在测序结果和当年的临床前数据有出入,该紧张的是他们,不是我。”
    沈初夏点点头。
    她没再问下去。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拿出一条薄毯子披在周悬腿上。
    “夜里凉了。”
    周悬拉了拉毯子,没动。
    沈初夏重新坐下,脚搁在藤椅横档上。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阳台上只有风声,和远处隱约的车流声。
    周悬喝完杯子里的酒,把空杯子放在小茶几上。
    玻璃杯底磕在木头上,声音很轻。
    “初夏。”
    “嗯?”
    “不管后面怎么样,家里別受影响。”
    沈初夏转过头看他。
    灯光从客厅透出来,照在周悬的侧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她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
    手心温热。
    “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小果下周幼儿园有亲子活动,手工课,要做纸黏土。”
    “你要是有空,就请个假。”
    周悬看著她。
    沈初夏眨了眨眼。
    “老师说了,爸爸必须到场,不然孩子会失落。”
    周悬嘴角动了一下。
    “行。”
    “我儘量。”
    沈初夏鬆开手,站起来。
    “那就说定了,我去看看小果睡了没。”
    她走回屋里,阳台又剩下周悬一个人。
    他靠在藤椅上,仰头看天。
    天上没什么星星,只有城市光污染映出的灰濛濛的亮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陈远舟的消息。
    “老师,简东明今晚又打了两个电话,一个给省卫健委科教处,一个给你们市卫健委应急办。”
    周悬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动作不急不缓。
    客厅里传来沈初夏压低的声音。
    “小果,手別抠墙纸……”
    周小果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周悬闭上眼睛。
    风穿过阳台,吹动毯子的一角。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和沈初夏坐在老房子的小阳台上。
    那时候他还在京城的医院,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沈初夏那时候刚怀孕,吐得厉害,晚上睡不著就坐在阳台上吹风。
    他陪她坐著,两人也不说话。
    后来孩子生了,工作调动,一路辗转到了清河。
    时间过得真快。
    他睁开眼,站起身。
    走进屋里时,沈初夏刚从儿童房出来,轻轻带上门。
    “睡了?”
    “嗯,说明天要带玩具去幼儿园。”
    沈初夏走到厨房,把剩下的鱼汤倒进保鲜盒,放进冰箱。
    “你也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
    周悬答应了一声,没动。
    他站在客厅窗前,看著外面。
    楼下的路灯照著空荡荡的小花园,鞦韆架在风里轻轻摇晃。
    沈初夏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住。
    两人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地板上。
    很久,周悬才开口。
    “明天可能会很忙。”
    “那就忙你的。”
    沈初夏的声音很平。
    “忙完了早点回来。”
    周悬捏了捏她的手指。
    力道很轻。
    窗外夜色浓了,远处还有零星的灯光亮著。
    这个城市还没完全睡。
    ……
    第二天清晨,周悬比闹钟早醒了十分钟。
    沈初夏已经在厨房煮粥。
    白粥在锅里咕嘟著,米香混著蒸汽飘出来。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勺子,搅了搅锅底。
    沈初夏把切好的咸菜丝倒进碟子里,放在餐桌上。
    小果还没醒,儿童房门关著。
    周悬盛了三碗粥,一碗放凉些,等女儿起床。
    “今天幼儿园几点接?”
    “四点半。”
    沈初夏坐下来,喝了口粥。
    “亲子活动的事,老师又在群里发通知了,材料要交纸黏土作品。”
    周悬点点头。
    “我下午看看能不能请两小时假。”
    “你別勉强。”
    沈初夏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
    “实在回不来,我自己去也行,小果不会怪你。”
    周悬没说话,只是喝粥。
    粥熬得稠,火候正好。
    七点二十分,小果揉著眼睛从房间出来,头髮睡得乱糟糟的。
    沈初夏给她梳头,小果盯著桌上的咸菜丝皱眉头。
    “妈妈,我不要吃这个。”
    “那你要吃什么?”
    “要吃昨天爸爸做的那个甜甜的排骨。”
    沈初夏看了周悬一眼。
    周悬放下碗。
    “晚上做,中午食堂没有。”
    小果撅起嘴,但还是乖乖坐下喝粥。
    周悬吃完早饭,去卫生间刷牙。
    镜子里的脸比昨晚好看了些,眼睛下面那点青还没完全消。
    他整理好白大褂,拎起公文包。
    沈初夏把装著水果的小保鲜盒塞进他包里。
    “记得吃,別老放著。”
    “嗯。”
    周悬走到门口换鞋,小果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爸爸,晚上做排骨!”
    “做,糖醋的。”
    周悬揉了揉她的头,拉开门走了。
    早高峰的街道车流缓慢。
    周悬开著那辆旧轿车,在车流里挪动。
    广播里在播交通路况,他伸手关掉了。
    安静点好。
    脑子里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八点零五分,他走进急诊科。
    护士站的小陈正在整理今天的掛號单,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周主任早,萧医生已经到了,在医生办公室。”
    “赵铁柱呢?”
    “赵医生去库房清点昨天到的那批一次性喉镜了,说供应商送来的数量少了两件,正在核对。”
    周悬点头,往办公室走。
    萧明哲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亮著,手里拿著份列印出来的文件。
    看见周悬进来,他站起来。
    “老师,省疾控的公函到了。”
    “这么快?”
    周悬把公文包放下,接过那几张纸。
    公函格式规范,抬头是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红章,內容是申请调阅病毒基因组测序的原始数据及部分保存样本,理由写的是“覆核验证与深入研究”。
    落款日期是昨天下午。
    “还有这个。”
    萧明哲从桌面上拿起另一个信封。
    “国家疾控中心病毒所的函件,今天早上快递送到的,內容差不多,但措辞更正式,要求安排线上技术交流会。”
    周悬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两份公函摆在桌上,红色的印章並排。
    他看了一遍,把文件放回桌上。
    “你怎么看?”
    萧明哲推了推眼镜。
    “流程上没问题,符合规定。”
    “但时间点太巧了,省疾控和国家疾控几乎是同时发函。”
    “有人在后面推了一把。”
    周悬靠在椅背上。
    他拿起笔,在国家疾控那份公函的页边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萧明哲。
    “你来回復。”
    “省疾控的函件按標准流程走,数据可以提供。”
    “样本需要院方伦理委员会批准,让他们走正式申请通道。”
    萧明哲接过文件,看著周悬写的批註。
    “那国家疾控这边呢?”
    “线上会议可以开。”
    周悬的语气平淡。
    “但时间由我们定,必须提前三个工作日通知,会议议题和参会人员名单要提前报备。”
    萧明哲点头。
    “明白了。”
    他顿了顿。
    “老师,如果简东明在会议上追问一些比较敏感的问题,比如序列的具体修饰位点来源,我们怎么回答?”
    周悬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急诊入口开始有人进出了。
    “实事求是。”
    他转过身。
    “数据做到哪一步,报告写到什么程度,我们就回答什么。”
    “如果他问超出我们现有数据范围的问题呢?”
    “那就说数据不足,无法推测。”
    萧明哲把文件收好。
    “我去准备回復。”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许嘉音今天上午要来做解封后的第一次全面体检,林护士长也约了复查,我安排在九点。”
    “嗯。”
    周悬走回办公桌,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几封新邮件,他挨个点开。
    一封是市卫健委转发的防疫工作总结徵询意见稿,一封是院办关於下周科室主任例会的通知,还有一封是药房小李发来的,说上次周悬申请的那批进口抗生素已经到货,问他什么时候安排入库。
    他一一回復,手速很快。
    九点整,许嘉音出现在急诊科走廊。
    她穿著便装,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只是嘴唇还有点干。
    林小雅跟在后面,步伐稳健,完全看不出一周前还躺在隔离病房里。
    两人走到护士站,小陈迎上来带路。
    周悬正好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著病歷夹。
    许嘉音看见他,停下脚步。
    “老师。”
    “体检单拿到了?”
    周悬看了她一眼。
    “拿到了,小陈带我们去抽血。”
    林小雅在旁边笑了一下。
    “周主任,我这算不算工伤?要不要写个申请报告?”
    “写什么报告。”
    周悬抬脚往病房走。
    “体检单上各项指標正常,就说明恢復得不错,比什么报告都管用。”
    许嘉音跟在后面,声音轻了些。
    “老师,我昨晚把论文的参考文献又核查了一遍,发现有两篇2019年的国內期刊文献,引用数据可能和我们结论有些衝突,需要补充分析。”
    “哪两篇?”
    许嘉音报出期刊名和作者。
    周悬回忆了一下。
    “那篇是当时特定实验条件下的结果,样本量只有三例,统计学意义不足。”
    “你可以在討论部分加一段说明,对比实验条件的差异。”
    许嘉音点头,掏出手机记下来。
    林小雅在旁边看著,摇了摇头。
    “你们师徒俩,聊起论文来跟查房似的。”
    周悬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复查项目加一项,肝纤维化扫描,单子我让萧明哲开。”
    “行,听主任安排。”
    林小雅笑了笑,跟著小陈往检验科走。
    许嘉音也跟上,走到拐角处又回头。
    “老师,简东明的公函……需要我帮忙整理回復材料吗?”
    “不用,你先忙体检的事。”
    周悬看著她俩走远,转身回办公室。
    刚坐下,赵铁柱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个本子。
    “老师,库房清点完了,一次性喉镜確实少了两件,供应商那边说发货时核对过,建议我们查查入库记录。”
    “入库单谁签的?”
    “上周三,值班护士签的,但签字有点潦草,我看不太清。”
    赵铁柱翻开本子。
    “我把入库单复印件拍下来了,您看看。”
    周悬接过手机,放大图片。
    签字栏的名字模糊,但笔跡走向有点眼熟。
    “让小陈调一下那天的排班表,查查是谁签收的。”
    “我已经问了,小陈说那天下午是钱德胜临时去库房帮忙,说是替生病的仓库管理员老张顶班。”
    周悬抬起头。
    赵铁柱嘿嘿一笑。
    “我猜就是他,那傢伙手脚一直不乾净。”
    “先別声张。”
    周悬把手机还给他。
    “入库记录留好,两件喉镜的事先掛帐,等钱德胜的案子结了再一起处理。”
    “明白。”
    赵铁柱把本子收起来。
    “老师,我再去把今天的急救物资检查一遍,以防万一。”
    “去吧。”
    赵铁柱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周悬看著电脑屏幕。
    省疾控和国家疾控的公函电子版已经扫描存档,他点开文件夹,把两份文件拖进去,命名,加密。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简东明的试探已经开始了,公函只是第一步。
    线上会议才是重头戏。
    他需要准备一份完全经得起推敲的答覆材料,每一个数据点都要有原始记录支撑。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
    沈初夏发来一条简讯:
    “小果幼儿园通知改时间了,亲子活动提前到明天上午九点。”
    周悬看著简讯,眉头动了一下。
    明天上午九点,他原本计划接待省疾控可能提前到来的先遣人员。
    他回了一条:
    “知道了,我儘量调整。”
    信息发送成功,他放下手机。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急诊科的日常节奏开始了。
    周悬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子,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那头,担架床的轮子声正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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