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大厅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罩子闷住,几十號歷史系学生握著笔,眉头紧锁,脑子里那根关於封建税收的逻辑链还是比较吃力的。
    就在这时,观眾席第三排,一位戴著老花镜的大爷站了起来。
    “林老师,您先停一停。”大爷抓著手里的节目单,满脸的不好意思,回头看了一眼周围几位同样满头白髮的老伙计,这才重新看向舞台,声音透著股质朴的侷促。
    “您刚刚说的那些什么火耗啊,什么归公啊,俺们这几个老头子听了半天,脑瓜子还是嗡嗡的。”
    大爷拿手比划了一下:“俺们反应慢,没念过多少书,您看能不能说得再大白话一点?俺瞅著,这大厅里跟俺一样没听明白的,估摸著也不少。”
    这番略显拘谨的打断,非但没有破坏气氛,反而像是在紧绷的琴弦上弹了一下,台下不少观眾都露出了深有同感的苦笑。
    林渊站在沙发前,视线迅速从对面那几位如临大敌的专家身上收回,转头看向大爷。
    没有流露出半点被打断的不悦,反而拿起话筒,往前走了两步,微微欠身,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温和的笑容。
    “大爷,对不住,这事儿怪我。”林渊的声音清朗、真诚,透著一股拉家常的鬆弛感,“一说到歷史名词,我就犯了咬文嚼字的职业病,其实算的就是一本柴米油盐的流水帐,多谢您的提醒,那咱们今天,就不拽那些酸词了。”
    对面的赵德发冷眼看著,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他不信林渊能把这种盘根错节的封建税收大政,用什么大白话给圆过去。
    “大爷,咱们就把这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当差纳粮,捆在一起看。”林渊站在台侧,手里的话筒隨意地晃了晃,像是在村头大树下拉閒篇,“打个比方,在古代,有一个大財主,他家里有一千顷上好的水田,在当地,这绝对是跺跺脚四乡八镇都要抖三抖的人物了。”
    大爷点点头,眼巴巴地听著。
    “这位大財主自己肯定是不下地干活的,他把这一千顷地,全都租给了十里八乡的穷苦佃户去种。”林渊循循善诱,把画面一点点铺开,“以前呢,因为这財主是个举人老爷,朝廷有规矩,举人名下的地,不用交税。”
    “但现在,朝廷突然变了规矩,说管你是不是举人,只要你手里有地,就得按田亩的数量掏钱交税。”
    林渊停下脚步,看著大爷,拋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大爷,您在村里生活了一辈子,您想想看,这大財主白白被朝廷拿走了一大笔税银,他心里能痛快吗?他肯定不想自己的收入变少,那他要怎么做,才能把交出去的这笔钱给补回来?”
    没有给对面的专家任何插话的间隙,甚至林渊的话音才刚落下一半。
    “那还用问!”大爷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响亮得连麦克风都不需要,“他肯定得涨地租啊!羊毛出在羊身上,朝廷要他交钱,他就去榨那些种地的佃户,不然他还能去喝西北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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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一出口,大爷自己先愣住了。
    眼睛突然瞪圆,嘴巴微张,那一瞬间,一个淳朴的老人,凭藉著最基础的生活常识,硬生生捅穿了那些被史书粉饰了数百年的政治宏图。
    演播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两秒。
    紧接著,“轰”的一声,前排的大学生们全都反应过来了,那个戴著人大校徽的男生甚至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
    是啊,地权在谁手里,在地主手里,定价权在谁手里,还在地主手里,你朝廷把税压到土地上,地主只要轻轻一拨算盘珠子,提高两成地租,这笔税最后还不是结结实实地砸碎了佃户的饭碗?
    对面的孙立人,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一下,握著麦克风的手背上,青筋暴突,他刚刚才构筑起来的“减负”牌坊,被一个老头用一句“涨地租”,砸得稀巴烂。
    “大爷,您可真聪明,都学会抢答了。”林渊笑著点了点头,眼神中透出几分敬意。
    “这就是最朴素的经济学。”林渊转过身,视线扫过全场,“只要地还在地主手里,普通百姓为了活下去,只能忍受这种转嫁来的盘剥,那些没有土地的佃户,表面上是不交人头税了,但他们交的租子,却比以前更重了。”
    主持人握著台本的手心微微发汗,看了一眼导播,发现导播正激动地在玻璃窗后猛挥手,示意继续。
    “但这只是其一。”林渊的话锋一转,语速依然平稳,但信息量开始密集叠加,“这种兼併和转嫁,不仅仅苦了佃户,连带著一些只拥有几十亩地的自耕农和小地主,他们的日子同样迎来了毁灭性的衝击。”
    林渊走回沙发旁,单手撑在靠背上,视线重新锁定对面的六位专家。
    “要看懂这种衝击,我们就必须把雍正爷的第三项大政——『火耗归公』给加进来。”林渊的语气变得耐人寻味,“孙老师刚才说,这是制度性反腐,是砍断了地方官吏的黑手。”
    孙立人盯著林渊,没有接话,直觉告诉他,前面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我再用大白话给大家算一笔帐。”林渊转身面向观眾,伸出两根手指,“大家都听过一句老话,叫『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还有一句,叫『千里为官只为財』。”
    “在古代,地方官收税的时候,银子要熔铸成银锭上交国库,这中间会有损耗,他们就以此为藉口,向老百姓多收钱,这就是灰色收入。”林渊条理清晰地梳理著概念。
    他话音微顿,环视全场:“各位,你们知道,为什么明清两朝的官员,不分清官贪官,几乎全都在这上面动手脚吗?”
    没等观眾反应,林渊自己给出了答案,一个冷冰冰的数字:“因为他们的法定工资,低得令人髮指。”
    对面的刘教授刚想端起保温杯喝水,听到这句,手僵在半空。
    “我们就拿清代一个正规的七品县太爷来说。”林渊娓娓道来,“他一年的法定年俸,也就是底薪,是四十五两白银,外加四十五斛米。”
    台下有学生立刻开始在心里换算购买力。
    “大家可能对四十五两没概念,觉得也不少了。”林渊笑了笑,眼中却没有笑意,“那我们就来看看这位县太爷的运营成本。”
    “一个县令去上任,他不是光杆司令,他要断案,得请专门懂大清律例的『刑名师爷』;他要收税、管帐,得请精打细算的『钱穀师爷』,这两人,可是县衙运转的核心大脑。”林渊竖起手指,“这在当时叫幕友,是不在朝廷编制里的,工资得县令自己掏腰包。”
    “一个好一点的刑名师爷,一年的束脩最少也要两三百两白银,两个师爷加起来,小五百两就没了。”林渊的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这还不算县令要养活一大家子人,要雇轿夫,甚至还要应付上级官僚来巡查时的迎来送往。”
    “四十五两的底薪,去撑起上千两的开销。”林渊摊开手,反问全场,“各位,你们觉得,如果不在这『火耗』上动手脚,这位县太爷別说当官了,他是不是连饭都吃不上,出门得去要饭?”
    大厅里一阵譁然。
    “连一品大员,像九门提督那样的封疆大吏,一年的正俸也才区区一百八十两。”林渊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悲凉的清醒,“所以,古代的官员,不贪,根本活不下去。”
    主持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握著话筒感嘆道:“林老师您这么一梳理,好像还真是这样,这要是不收点外快,这官真是一天都当不下去。”
    “好,现在问题来了。”林渊没有理会主持人的感嘆,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直逼对面的六位专家。
    这六个人的脸色此刻已经不是难看可以形容了,蒙老师的嘴唇都在微微发颤,他们做梦都没想到,林渊竟然敢在公开的电视节目上,用这样一种“查帐本”的市井方式,直接去剥那层被史学界精心维护的政治底裤。
    “雍正皇帝实行『火耗归公』,把这笔灰色收入直接收缴到了国库,变成了朝廷的正税。”林渊的声音在演播大厅內掷地有声,“然后,他大笔一挥,给这些地方官发了一笔奖金,叫『养廉银』。”
    林渊冷笑了一声。
    “那我们就来看看这笔『养廉银』到底有多少,还是那个七品知县,养廉银髮下来,一年也就一千两左右,拋去几个师爷的工资,剩下的钱,將將够维持县衙运转,但他自己的日常开销呢,上头打秋风的开销呢?”
    林渊身子前倾,看著孙立人,语气极度幽默,却像刀子一样剜人:“皇帝在紫禁城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觉得自己是明君,既充盈了国库,又规范了收费,可是,地方上的官僚机器,要怎么填饱肚子?”
    “正规的『火耗』你朝廷拿走了,那我地方官就只能巧立名目!”林渊没有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空间,声音直接上扬了一个八度。
    “大家可能根本想像不到,火耗归公之后,地方上的苛捐杂税严重到了什么地步。”林渊直视著镜头,仿佛在看著歷史深处那些挣扎的底层,“在一些偏远州县,家里老人去世了,你要办丧事,对不起,县衙要收你『落地税』!”
    观眾席里发出一片不可思议的惊呼。
    “你家里养了头猪,过年了想杀猪吃顿肉,对不起,衙门的人提著刀就来了,这叫『杀猪税』!”林渊步步紧逼,“买卖牛羊有税,过桥过路有税,甚至你出门挑担子卖点青菜,都有税!”
    林渊站在灯光下,像是一个冷酷的判官,对著那几位满脸煞白的名宿,下达了最后的定论。
    “当你们把火耗归公说成是反腐的仁政时,你们去看看那些地方志里的记载吧,正税被拔高了,灰色的口子不仅没堵住,反而被撕得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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