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手腕轻转,黑色签字笔在扉页上留下最后一笔,双手把厚重的《岁月如钢》递还过去。
    短髮女生双手接过书,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两下,视线从签名移到林渊脸上,等待著那个答案。
    演播大厅的冷气开得很足,头顶的几盏高瓦数聚光灯照在舞台边缘,把这几十个大学生的脸照得透亮。
    男生们大多穿著洗得发白的確良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女生们剪著齐耳短髮,鼻樑上架著厚重的黑框眼镜。
    这是1998年8月。
    长江流域正在经歷著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无数子弟兵在用肉身堵决口,亚洲金融危机还在肆虐,北方的铁西区正迎来大规模的下岗潮。
    走在街头,大头皮鞋和自行车链条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空气里都透著一股艰难求生的焦灼感。
    但在这些年轻人的眼睛里,林渊看到了一种很纯粹的东西。、,没有后世那种被房贷、车贷、內卷压榨出的疲態,只有一种对国家命运极度关注的饥渴感。
    “你觉得,书里写的东西像科幻小说?”林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往单人沙发的边缘靠了靠,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姿態放鬆。
    短髮女生咬了下嘴唇,迟疑了两秒,点点头:“林老师,我们宿舍夜里熄灯后,经常打著手电筒传阅您的书,看到书里写的那些跨越汪洋的大桥,在城市地下穿梭的钢铁列车,还有每个人手里都能隨时隨地看视频的轻薄设备……”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大家都觉得热血沸腾,可早上醒来,看著手里还要靠拨號才能上网的电话线,就觉得……这差距太大了,大到让人心里发虚。”
    “是啊。”站在她旁边的一个男生接过了话头,戴著一副无框眼镜,胸口別著一枚工科院校的校徽,语速很快,“林老师,我是学精密仪器的,您可能不知道,我们现在实验室里用的高精度工具机,全是从德国和日本进口的二手货。”
    “人家把最核心的代码锁死,哪怕机器坏了一个小零件,我们都得等国外的工程师飞过来修,每天光是维护费就贵得离谱。”
    男生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色:“就凭我们现在的工业底子,別说造跨海大桥、超级列车,就连把汽车发动机造明白都还差得远,三十年……三十年真的能追平別人一两百年的技术积累吗?”
    人群中发出一阵细微的嘆息声,几十號天之骄子,刚才在节目里看林渊狂懟京圈文人时的那种痛快感,此刻被现实的冷水泼得连火星都不剩。
    这种落后,是全方位的,是每天切切实实能感受到的技术壁垒。
    林渊静静地听完。
    他当然清楚1998年是什么状態,但他更清楚,再过二十年,这片土地上会长出什么样的高楼大厦。
    高铁里程世界第一、造船业世界第一、基建狂魔的名號响彻全球,偏远山区的土路变成了柏油马路,千千万万个扶贫干部用脚丈量出了一条绝地反击的路。
    “精密仪器系的同学,你平时做实验,如果遇到上一届学长留下来的未完成数据,你会怎么做?”林渊抬头,视线锁定那个男生。
    男生愣了一下,顺口答道:“查阅文献,復盘他们的数据,避开他们走过的弯路,然后接著往下做啊。”
    “这就对了。”林渊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具亲和力的笑容,“你觉得,我们和西方的差距,是智商上的差距吗?”
    “当然不是!”男生立刻挺直了腰板。
    “既然不是智商的差距,那是什么?”林渊没有停顿,声音沉稳有力,“是时间差,是工业体系积累的代差。”
    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脚下的地板:“现在是98年,你们觉得三十年很短,因为你们看西方的发展,是用了一百多年的时间,但你们算漏了一笔极其重要的帐。”
    短髮女生向前走了一步,手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什么帐?”
    林渊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语气变得异常郑重:“人口基数和传承效率的帐。”
    “你们知道现在这片土地上,有多少工人在为了维持工厂运转而加班加点吗?有多少老一辈的工程师,寧愿拿著微薄的工资,也要把那些进口设备拆开来,一点一点逆向测绘?”
    林渊站起身,走到舞台的最边缘,距离学生们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你们觉得我是在书里瞎写,在画一张不切实际的饼。”林渊双手摊开,“但我其实不是对未来有信心,我对那些跨海大桥、超级高铁本身,没有任何盲目的自信。”
    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直直地盯进在场每一个年轻人的眼底。
    “我是对你们有信心。”
    学生们的呼吸滯住了。
    “你们今天坐在这个演播厅里,有学文学的,有学工程的,有学物理的,你们回去之后,你们的导师,那些在六七十年代条件极其艰苦的情况下,靠著算盘打出原子弹数据的老一辈科研工作者,会把他们毕生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塞进你们的脑子里。”
    林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如果以十年为一代人,那些在沙漠里吃风沙的老前辈算第一代,你们现在的导师算第二代,而你们,就是第三代。”
    “三代人,几十年的心血,前人倒下了,后人踩著他们的肩膀继续往上爬,老一辈把骨头铺在地上当路基,就是为了让你们能跑得更快一点。”
    林渊看著那个学精密仪器的男生:“现在造不出高精度工具机,是因为底子薄,但十年后呢?等你做了导师,带著你的学生继续研究呢?”
    “我们十四亿人,用三代人甚至四代人日夜不休的拼命,去换別人一百年的閒庭信步,为什么追不上?”
    整个演播厅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男生的镜片背后,隱隱浮现出一层水光,低下头,很快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再抬起头时,眼神里的迷茫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明。
    短髮女生的眼眶彻底红了,她把那本《岁月如钢》紧紧贴在胸前,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老师,您说得对。”女生的声音带著颤音,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我们绝不比任何人笨,只要路是对的,哪怕是一步一步往上挪,我们也一定能走到那个高度。”
    “没错!”后排几个男生振臂高呼,“大不了就拿命填进去,只要咱们这代人不鬆懈,就算我这辈子看不见,我也得让我的学生造出世界上最好的工具机!”
    情绪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没有歇斯底里的口號,只有一种从骨髓里迸发出来的、薪火相传的使命感。
    林渊看著这群被自己几句话彻底打通了任督二脉的学生,心里极其舒坦,歷史的车轮之所以能滚滚向前,靠的从来不是他脑子里的绝对记忆,而是无数个像眼前这样纯粹且执著的脊樑。
    “行了,別搞得这么悲壮。”林渊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风趣。他重新坐回沙发,拿起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真等二十年后,大桥造好了,高铁通车了,你们这些现在的骨干,估计早就混成各个研究所的头头脑脑了,到时候咱们再见面,你们可別嫌弃我这个只会敲键盘写小说的落后分子。”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轻快的笑声,那种压在心头的沉重感被这句玩笑彻底消解,转化成了对未来的绝对期冀。
    短髮女生破涕为笑:“林老师,要真有那一天,我给您买第一张超级高铁的车票!”
    “这可是你说的,大家作证啊,到时候別不认帐。”林渊笑著拧开瓶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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